把鼾声当作拳头,日日夜夜轰击着这座该死的山。
第137章 五行山下故人垂老 山神庙中旧话凄迷
老者侧耳听了片刻,浑浊的眼珠里泛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随后,摇了摇头,伸手从怀中摸出一只酒壶,拔开塞子抿了一口。
酒气粗劣,是山下农户自酿的米酒,酸中带涩。
他把酒壶递向李晏,“道长要不要来一口?
山下刘老四家酿的,虽比不得琼浆玉液,倒也有几分山野之趣。”
李晏接过酒壶,饮了一口的同时,暗中施展手段,遮掩天机。
酒液入喉,又酸又涩,后味却有一丝清甜。
他递还酒壶,道了声谢。
老者接过,又抿了一口,抹了抹嘴,转向那少女:
“丫头,方才讲到哪儿了?被那猴子的鼾声一打岔,老朽这记性便不够用了。”
少女翻了翻膝上的竹简,脆声道:“讲到孙爷爷偷蟠桃了。
墨爷爷说,孙爷爷变成赤脚大仙的模样,大摇大摆进了瑶池,
把那琼浆玉液喝了个精光,又偷了太上老君的九转金丹,用葫芦装着,
带回花果山给猴子猴孙分着吃。”
“对对对,偷金丹。”
老者咧嘴一笑,露出几颗稀疏的黄牙,
“那猴子倒也仗义,自己吃了长生不老,也不忘手底下的孩儿们。
老朽活了这些年,见过的仙佛不计其数,可像孙大圣这般把手下的小妖当人看的,屈指可数。”
李晏闻言,心中微微一动。
这老者说他见过不计其数的仙佛,一个山下的猎户,哪来的这般见识?
他淡淡道:“老丈见过许多仙佛?”
老者端着酒壶的手微微一顿,随即笑道:
“老朽在山下住了几十年,这五行山是如来佛祖镇压妖猴的地方,常有仙佛来巡视。
他们落下云头时,偶尔也会在老朽那小破屋前歇歇脚,讨碗水喝。
老朽见得多,自然便记下了。”
话说得滴水不漏,可李晏却注意到,他说这话时,眼底有一丝闪烁。
少女却不依不饶,追问道:“墨爷爷,你还没回答我方才的问题呢。
你怎知道孙爷爷骂的是什么话?
你说的那些细节,是当真听旁人说的,还是墨爷爷你自己编的?”
老者瞪了她一眼,佯怒道:“小丫头片子,打听这般仔细做什么?
老朽说是听老狐狸说的,便是听老狐狸说的。
你爱信不信。”
少女撇了撇嘴,低下头去,在竹简上又写了几个字。
她的字迹娟秀工整,一笔一画皆有章法,不像山野村童。
李晏目光在她腕间停了一瞬。
少女的袖口微微卷起,露出一截皓腕,腕上戴着一只银镯子。
那镯子是最寻常的素面银镯,半两银子一只,山下银铺里随处可见。
银镯子被衣袖磨得锃亮,显是戴了许多年。
可在那银镯的内侧,隐隐刻着一个小字。
一个古篆的丹字。
李晏收回目光,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已了然。
这少女,不是寻常的村女。
她腕上那只银镯,刻着一个丹字。
世人佩戴饰物,刻的多是平安吉祥之类的字眼,哪有人会刻一个丹字?
他又望向那老者。
老者的竹杖横在膝上,杖身被摩得油光水滑。
竹杖的节疤处隐隐有几道纹路,李晏凝神细看。
那纹路像是一片片竹叶,又像是一道道符文。
竹叶与符文重叠交错,已模糊得只剩轮廓。
他再将目光落向老者的双手。
那双枯瘦的手上握着一只酒壶,指甲缝里嵌着泥土和松脂,指腹满是老茧。
左手虎口有一道旧疤,又深又长,斜斜划过大半个虎口。
虽然已经愈合了很多很多年,边缘的皮肉早已磨平,只剩一道白印。
若不细看,只当是寻常的皱纹。
李晏望着那道伤疤,心中某个极遥远的记忆被触动了一下。
他收回目光,端起蒲团旁那只破碗,碗中是老者给他倒的粗茶。
茶色暗沉,叶片碎烂,是山下茶摊上最便宜的茶末。
他呷了一口,茶汤入口苦涩,后味却有一丝回甘。
凡茶亦有凡茶的滋味。
苦尽甘来。
那少女写完了半卷竹简,搁下笔,揉了揉手腕。
她捏笔的姿势标准,拇指与食指扣住笔杆。
中指抵住笔肚,虎口悬空,腕活而不僵。
这是画符的手。
画符之人,执笔与写字不同。
要在笔尖灌注法力,以笔为剑,以墨为锋,一笔一划皆要稳。
这少女的笔迹虽藏了几分力道,可那执笔的本能却瞒不过行家。
“墨爷爷,”她活动着手腕,脆声问道,
“你方才说孙大圣偷了太上老君的九转金丹,那金丹真有那般神效?
吃一颗便能长生不老?”
老者捋着稀疏的山羊胡,眯着眼道:“那是自然。
太上老君的九转金丹,乃三界之中第一等的仙丹。
以九天玄铁为炉,以三昧真火为薪,以周天星斗为基,文武火候反复淬炼,历经九九八十一日方能成丹。
一枚金丹,可抵万年苦修。
那猴子一口气吃了一葫芦,莫说长生不老,便是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也不希奇。”
少女听得入了神,追问道:“那金丹是如何炼的?墨爷爷可知那丹方?”
老者眼珠一转,摆着手道:“老朽一个猎户,哪懂什么丹方?
不过是在山下茶摊听人说的。
那些过往的游方道士,喝了酒便爱吹嘘,说什么铅汞龙虎,火候文武,老朽听了几句,左耳进右耳出罢了。”
他话说得随意,可李晏却注意到,他说铅汞龙虎四字时,语气不经意间带出一丝异样。
李晏将碗中的茶末饮尽,搁下碗。
他望着那少女,望了片刻,忽道:“姑娘,贫道冒昧问一句。
你的气色似有几分虚浮,可是近来常觉心悸乏力,夜寐不安?”
少女一怔,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脸颊。
她确实近来常觉疲惫,只当是自己贪黑抄书累的。
老者捋须的手也停了,侧目打量着李晏,眼中闪过一丝审视。
李晏续道:“观姑娘面色,白中透青,青属肝。
肝藏血,血舍魂。
肝气虚则魂不守舍,故而夜寐多梦。姑娘的唇色偏淡,淡属脾。
脾主运化,为气血生化之源。
脾气虚则运化无力,故而四肢倦怠,心悸乏力。
手心可常出汗?”
少女下意识把手心在衣襟上蹭了蹭,点了点头。
李晏道:“这便是了。手心汗为心液,心气虚则液外泄。
姑娘这症候,非一日之积。应是旧伤未愈,又添新损。
旧伤在气,新损在血。气血两亏,阴阳失衡。
若不及时调理,只怕再过些时日,便不是心悸乏力这般简单了。”
少女听得怔住了。
她确实有一桩旧伤,缠绵了许多年,用了不知多少丹药都不见断根。
这道人只看了一眼,便道出了她的病根,连旧伤未愈都看得出来。
这绝非寻常游方郎中。
她不由望向老者。
老者的目光与她在空中一触,随即移开。
那双浑浊的眼珠里,方才那审视已不见了,化作一抹深思。
“道长好眼力。”
老者咳嗽了两声,放下酒壶,“这丫头确实有个旧伤,迁延了许多年。
老朽也替她寻过几个郎中,都说是气血亏虚,开了些补气养血的方子。
吃了却不见效。
道长既然能看出病根,不知可有法子?”
李晏从袖中取出一只小罐。
罐口用麻绳扎着。
他解开麻绳,罐中飘出一缕茶香。
那茶香与寻常茶叶不同,不浓不烈,清香之中裹着几缕药气。
“此茶是贫道以青城山野茶为底。
合以黄芪,当归,白芍,茯苓,酸枣仁五味药材,九蒸九晒而成。
名曰归元。
黄芪补气,当归养血,白芍柔肝,茯苓健脾,酸枣仁安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