苟在西游得道长生 第387章

  猴子的身躯大半被山体掩住,只有一颗脑袋和一只手露在外面。

  那颗脑袋上长满了杂草般的猴毛,猴毛之上沾满了露水和泥土。

  还有几片枯叶挂在上面。

  那只手五指箕张,抠着地面,指甲早已磨秃了,指缝里全是泥土和碎石。

  他听见云头上有动静,耳朵动了动,金睛微微睁开一条缝,随即又闭上了。

  他在这五行山下压了五百年,见过的仙佛不计其数。

  那些仙佛来时都是一副慈悲模样,走时都是一脸嫌恶。

  有的来巡视,还有的来嘲笑,也有的来念经超度。

  他懒得搭理,谁也懒得搭理。

  李晏按住云头。

  他在云层之中以胎化易形之术将周身气息收敛到极致。

  又将身形化作一团云雾,与周遭云海融为一体。

  这才以因果之眼向山下望去。

  这一看,他心中微微一动。

  五行山四周,明里暗里布置了十二道气息。

  山顶之上那道卍字符印是如来的六字真言封条,这是明面上的东西。

  山腰四处各有一道气息,那是守山的四大金刚。

  每人手下一队珈蓝,昼夜轮值,寸步不离。

  山脚之下有四道隐晦气息。

  那是四值功曹,值年值月值日值时,藏在山石缝隙之中。

  山根深处还有三道极其隐晦的妖气,那是灵山派来的护法神兽。

  一只金翅大鹏雕,一只青毛狮子,一只六牙白象,皆是太乙金仙的修为。

  藏在地脉深处,从不露面。

  如来对这只猴子的忌惮,五百年来不减反增。

  明面上是一座五行山加一道六字真言封条。

  实则暗地里布置了这般阵仗。

  这十二道气息将五行山箍得铁桶一般,莫说一只被压在山下的猴子。

  便是一只蚊子也休想飞出。

  李晏心中有数,踏云向五行山南面飞去。

  南面山腰有一处山神庙,依山而建,庙虽不大,香火却盛。

  庙前有一株老松,松针如盖,树下摆着几个蒲团,供过往的香客歇脚。

  他按下云头落于庙前,化作一个游方道人的模样。

  青布道袍,芒鞋竹杖,三缕长髯,面容清瘦。

  周身气息收敛到寻常炼气士的境界。

  庙门半掩,他正要推门进去,忽听庙中传来说话声。

  一个苍老的嗓音,夹着几声咳嗽,另一个是个少年的嗓音,清脆如铃。

  李晏心中一动,收回推门的手,以因果之眼透过庙墙向里望去。

  只见殿中供着一尊山神像,金漆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扑扑的木胎。

  山神像前摆着一只香炉,炉中香灰积了厚厚一层。

  香炉之旁放着一只破碗,碗中盛着半碗清水,水面上漂着一片枯叶。

  蒲团之上坐着一个老者,白发苍苍,面如枯木。

  双眼浑浊发黄,身上穿着一件破旧的葛布长袍。

  袍角打了几个补丁,针脚粗疏,显是自己缝的。

  他盘膝而坐,膝上横着一根竹杖。

  竹杖被摩挲得油光水滑,显是用了许多年。

  那老者正说着一件几百年前的旧事,语速极缓,时而停顿。

  像是记性不好,要慢慢回想。

  他的对面坐着一个少年,约莫十六七岁,生得眉清目秀,穿一袭青衫。

  膝上放着一卷竹简,右手握笔,正一字一句地将老者说的话记在竹简之上。

  李晏在庙外听了几句,心中微微一动。

  那老者口中说的,竟是大闹天宫的旧事。

  说得极细,连那猴子被压时骂了一句什么话都记得清清楚楚。

  那少年停下笔,抬起头来,眉头微皱:“墨爷爷,你怎么知道孙爷爷骂的是什么话?

  莫非你当时在场?”

  声音清脆,不经意间带出几分娇憨。

  老者咳嗽了两声,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异光,摆了摆手:

  “老朽不在场,哪能在场。

  是听山里的老狐狸说的。

  老狐狸是听巡山的黑熊说的。

  黑熊是听守山的珈蓝说的,传来传去,谁知道是真是假。”

  言语间,他的目光却在少年脸上停了一瞬。

  那目光极快,随即又恢复了那副行将就木的模样。

  李晏在庙外将这一幕收入眼中,心中了然。

  这老者编的。

  毕竟,那些旧事本就没几个人知晓真相。

  那少年正要再问,老者忽然抬头,望向庙门方向,浑浊的双眼眯了起来:

  “门外是哪位道友?既然来了,何不进来一坐?”

  李晏心中微动。

  他收敛气息之后,便是太乙金仙也未必能察觉。

  这老者却能感应到他的存在。

  他面上不动声色,推门而入,向那老者打了个稽首:

  “贫道严礼,云游四方,路过贵地,见这山神庙清静,便想进来歇歇脚。

  惊扰了老丈,还望莫怪。”

  老者打量了他片刻,咧嘴一笑,露出几颗稀疏的黄牙:

  “道长客气了。这山神庙又不是老朽的,道长想来便来,何来惊扰之说。”

  拍了拍身旁的蒲团,“道长请坐。

  老朽姓墨,山下一个猎户,闲来无事,上山给孙大圣说说话解解闷。”

  猎户。

  李晏心中不以为然。

  这老者身上无半分妖气,也无半分法力波动,看样貌确是个寻常凡人。

  可方才那一瞬间的警觉,绝非一个凡人猎户所能有。

  他依言在蒲团上盘膝坐下,目光扫过那少年。

  少年正睁着一双亮晶晶的眼睛望着他。

  目光之中三分好奇,七分打量。

  李晏的目光在他颈间停了一瞬。

  那少年的喉结极小,几不可见。

  他又看了一眼少年握笔的手。

  手指纤长,指甲修剪得极整齐,指腹却有一层薄薄的茧。

  应是常年握笔磨出来的。

  李晏收回目光,向少年微微颔首。

  少年脸一红,低下头去,盯着膝上的竹简,手中的笔却迟迟未落。

  老者将这一幕看在眼里,咧嘴一笑,也不说破,只对李晏说道:

  “道长来得正好。老朽正给小丫头讲孙大圣的事,讲到哪儿了?

  哦,讲到孙大圣被压在山下。”

  他咳嗽了两声,转头望向那少年,

  “丫头,你不是一直想问,孙大圣被压在山下后悔不后悔吗?

  正好,道长在,让道长评评理。”

  那少女抬起头来,脸上红晕未褪,声音却不似方才那般清脆,多了几分低沉。

  她望向李晏,目光灼灼:“道长,你说,孙大圣他……后悔吗?”

  李晏望着那双亮晶晶的眼睛:“贫道以为,他不后悔。”

  “为何?”少女追问。

  李晏道:“大闹天宫,为的是争一个理字。

  弼马温不做,是理。

  齐天大圣要做,也是理。

  蟠桃会不请他,他便掀了蟠桃会,还是理。

  他有他的理。

  虽千万人吾往矣,这样的人,便是压在山下五百年,也不会后悔。”

  少女的眼睛亮了起来。

  老者在一旁捋着稀疏的山羊胡。

  眼里竟也露出几分说不出是欣慰,还是感慨的神色。

  便在此时,山下传来一阵鼾声。

  那鼾声初时极轻,渐渐响了起来,如同闷雷在山谷间滚动。

  李晏心中一动,因果之眼透过庙墙向山下望去。

  山脚之下,孙悟空正张着嘴呼呼大睡。

  金睛阖着,鼾声一浪高过一浪,连压在身上的五行山都跟着微微震动。

  山顶那道卍字符印急转数圈方才将震动压了下去。

  四大金刚早已被这鼾声震得习惯了。

  各自捂着耳朵盘膝而坐,眼观鼻鼻观心,权当老僧入定。

  这猴子,睡着了也不安分,分明是在借着鼾声练功。

  这些年来他被压在五行山下动不了分毫,便用鼾声来练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