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乘求出离,大乘求度人。
观音菩萨修的是大乘,早已入了世。
可入世越深,便越知道尘世的浊重。
度人越多,便越觉得众生难化。
这便生出另一个疑问。
既然尘世这般浊重,为何不索性出世?
为何不独善其身?
“菩萨这一问,问的是淤泥。”李晏缓缓道,“贫道以为,淤泥不是尘世。”
真真眉头微动:“那淤泥是什么?”
“淤泥是人心。”
李晏伸出一根手指,点了点自己的心口,
“人心中的贪嗔痴慢,便是淤泥。
尘世本身不是淤泥。
山是清的,水是净的,风是凉的,月是明的。
这些都不是淤泥。
真正的淤泥,是人心中的私欲。”
“菩萨若觉得尘世浊重,那是菩萨心中尚有淤泥未清。
心清则尘世清,心浊则尘世浊。
莲花生于泥中而不染,是因为莲花心中无泥。”
此言一出,真真抚在琴弦上的手指一颤。
琴弦发出嗡鸣,如同深夜中一声叹息。
“心清则尘世清。”
真真将这句话重复了一遍,慧眼之中的金光渐渐敛去,化作一抹清明,
“小女子在南海紫竹林中住了千年,日日听潮音,夜夜望明月。
以为那便是清净。
可道长说淤泥是人心,小女子方才明白,那潮音明月不过是外境。
外境清净,不等于心中清净。”
她站起身来,向李晏合十一礼:“这一礼,谢道长替小女子破了千年执念。”
这一拜尚未拜完,真真眉间那点朱砂便泛起一层淡淡的红光。
红光过处,真真周身的气息为之一变。
那层端庄出尘的观音法相渐渐淡去。
后堂中,忽然响起一阵若有若无的梵唱。
梵唱声中,隐隐有莲花朵朵在梁柱之间绽放。
那些莲花半开半合,花瓣上沾着露珠,露珠中倒映着星斗。
黎山老母望着这一幕,眼中闪过一丝震动:“这是……心莲自开?”
心莲自开,乃修行人破执时的一种异象。
执念如锁,锁住心门。
执念一破,心门自开。
心门开时,便有梵唱自虚空来,心莲自灵台生。
这异象极为罕见,便是大罗金仙也未必能亲眼得见。
黎山老母修道至今,也不过见过寥寥数次。
爱爱和怜怜相视一眼,面上皆露出惊讶之色。
她们与真真共修多年,深知这位的道行之深厚,执念之坚韧。
谁料今日竟被这青袍道人几句话,便破了千年执念?
良久,真真直起身来。
那双慧眼已恢复澄澈,虹膜深处那一缕若有若无的暗影已彻底消散。
“菩萨不必多礼。”
李晏打了个稽首,“贫道只是说了几句实话罢了。
菩萨修行多年,早该破了这层执念。
只是南海潮音太响,反倒盖过了菩萨本心的声音。
贫道不过是替菩萨挡住了一阵潮音,让菩萨听听自己的心跳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