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备深吸一口气,回身与四位兄弟交换了一个坚定的眼神。
“走。”
他沉声下令,当先迈步,走向在晨曦中显露轮廓的洛阳皇城。
宫门次第洞开,高大宫墙隔绝了外界喧嚣,只剩靴踏玉阶的清脆回响在空旷宫苑中传荡。
金色晨曦穿透云层,洒在德阳殿琉璃瓦上,折射出令人目眩的光彩。
殿前武士持戟肃立,甲胄森然。
引路内侍在殿门外停步躬身。
刘备整了整衣冠,深吸一口气,率先踏入这天下权力核心之所在。
殿内光线略暗,蟠龙金柱支撑穹顶,两旁文武百官按品阶肃立。
一道道或好奇、或审视、或漠然的目光,瞬间聚焦在这几位刚从战场归来、身上犹带硝烟气息的将领身上。
丹陛之上,御座之中,端坐着当今天子刘宏。
刘备趋步上前,于御阶下依礼稽首,声音清朗沉稳:
“臣,北军别部司马刘备,奉诏觐见,愿陛下长乐未央!”
身后四人齐刷刷拜倒。
刘宏目光在五人身上扫过,最终落在刘备身上,声音带着几分慵懒威仪:
“刘爱卿,上前回话。颍川、冀州之战,你部屡立奇功,细细道来。”
“臣,遵旨。”
刘备再拜起身,声音清晰沉稳,将转战涿郡、蓟县、颍川、长社破敌,乃至决议孤军北上、直击黄巾腹地的经过择要陈述。
他言语朴实,并不居功,但其中凶险让殿中经历过战阵的官员暗自颔首。
尤其听到刘备为给溃败的董卓部争取时间,毅然率孤军深入敌后时,殿中响起窃窃私语,
一些清流名士开始对他侧目。
高坐九重的刘宏微微前倾身体,虽早从军报中读过这些事迹,此刻亲耳听闻,又有一番滋味。
他打量着阶下那道恭敬却不谄媚的身影,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哦?刘爱卿胆魄过人,甘冒奇险。”
刘备躬身:“臣当时唯以大局为念,不敢顾惜己身。”
刘宏未置可否,以眼神示意继续。
及至刘备说到漳水之战,张角作法引动山洪,大军危在旦夕时,整座殿堂静得只剩烛火摇曳之声。
“千钧一发时,”刘备声调平稳如初,娓娓道来,却抛下了一记石破天惊的惊雷,
“臣之四弟牛憨,独力掀翻黄巾营寨大门,以血肉之躯为堤,引洪流改道。”
话音方落,如同冰水坠入滚油,满殿哗然!
“荒谬!”
一名绯袍官员几乎是踩着刘备的尾音越众而出,声彻殿宇,脸上写满了被冒犯的矜持与难以置信的震怒。
“人力岂能抗衡山洪?此等妄言,迹近妖邪,欺君罔上!”
这一声呵斥,彻底引燃了德阳殿内压抑的骚动。
“哗——!”
议论声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冲垮了殿堂的肃穆。
几位须发皆白的老臣连连顿足摇头,彼此交换着骇然的眼神,仿佛听到了世间最不可理喻的疯话。
御史中丞冯立更是发出一声毫不掩饰的嗤笑,穿透嘈杂:
“山洪之势,天地之威,摧城拔寨只在顷刻!”
“若凭一人蛮力便可令洪流改道,那我等还修什么水利,祭什么山川?”
“古之大禹,何必栉风沐雨十三年?!”
“冯中丞所言极是!”
“简直滑天下之大稽!”
嗤笑与质疑之声此起彼伏,汇成一股巨大的声浪,在整个德阳殿中回荡。
这些高踞庙堂的衮衮诸公,自诩为天下见识与智慧的顶点,
对于一切超出他们理解范畴的事情,第一反应便是坚决的否定与排斥。
他们没有亲历过那生死一线的战场,更无法想象那种非人的勇力,
于是,怀疑便成了他们维护自身认知的武器。
无数道目光如同无形的鞭子,抽打在殿中那五个身影上。
许多不了解刘备的官员,脸上毫不掩饰地流露出“此子为邀功竟敢如此胡言乱语”的轻蔑,
仿佛受到了莫大的愚弄。
整个大殿,被一种“此事实在离谱至极”的喧哗与骚动所笼罩。
唯有皇甫嵩与几名深知战场诡谲的北军将领紧闭双唇,面色复杂地站在原地。
他们亲眼所见,却百口莫辩。
只因这事实在太过骇人,连他们自己回想起来都觉得恍如梦境,
又如何能让这些养尊处优的同僚信服?
而处于风暴中心的刘备几人,则突兀地承受着这全方位的压力。
刘备面上虽依旧镇定,但那微微抿紧的唇线和不易察觉蹙起的眉头,
泄露了他内心的波澜与沉重。
关羽那双总是微阖的丹凤眼,此刻已悄然睁开,凛冽的目光如出鞘的半寸刀锋,扫过那些喧哗的官员,
虽未言语,却自有一股逼人的寒气。
张飞更是豹眼圆睁,虬髯似乎都因愤怒而微微颤动,一双铁拳在袖中握得咯咯作响,
显然在用极大的毅力压制着即将爆发的雷霆之怒。
就连素来沉静的典韦,也皱紧了眉头,古铜色的脸上满是不加掩饰的不忿,
仿佛一头被无故挑衅的凶兽。
然而,与这剑拔弩张的气氛格格不入的,是置身于漩涡最中心的牛憨。
他好似完全听不懂那些质疑与嘲笑,也感受不到那几乎凝成实质的压力,
只是老老实实地站在原地,甚至还带着几分初入皇宫的好奇,偷偷打量着殿内蟠龙金柱上的精美雕饰,
仿佛周遭一切激烈的争论,都与他无关。
刘宏高踞御座,目光深沉。
他贵为天子,坐拥四海,却也未曾听闻此等近乎荒诞之事。
而关于漳水之战的军报,确实只有“刘备陷漳水而不败,皇甫嵩救之”这寥寥数语,语焉不详。
要让他信服,需要更确凿的证据,或者说,需要更直观的冲击。
“够了!”
殿内的喧哗,在那一瞬间戛然而止。
“牛憨。”
天子的声音并不高亢,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清晰地传遍大殿的每个角落。
正学着关羽眯眼努力装深沉的牛憨猛地一个激灵,像是被点了名的懵懂学子,慌忙出列,由于动作太大,差点带倒身旁的典韦。
他笨拙地躬身,声音洪亮得如同在战场上呐喊:
“俺……臣牛憨,参见陛下!”
这声参见,中气十足,震得殿内梁柱似乎都有回响嗡嗡。
他那浑然天成的憨直模样,与德阳殿庄严肃穆的氛围形成了鲜明的反差。
引得几名本就忍俊不禁的官员险些失笑,又赶紧死死低下头,用剧烈的咳嗽掩饰过去。
刘宏打量着阶下这英武中带着憨直的汉子,想起昨日张让所言,眼中闪过一丝玩味:
“抬起头来。”
牛憨依言抬头,铜铃大眼对上天子审视的目光。
他虽紧张,却无畏惧,反倒透着几分好奇。
“刘爱卿所言,你以人力抗洪,可是属实?”刘宏的声音平稳,听不出喜怒,却带着千钧之重。
“属实!”牛憨不假思索,“那水势太大,俺怕大哥他们被冲走,就掰了贼营大门,把水引开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质朴无华,甚至有些词不达意。
然而“掰了贼营大门”六字,让懂兵事的将领们倒吸凉气。
营寨大门是何等物件?
为求坚固,必用粗重硬木,以铁条加固,深埋于地,等闲冲车都需反复撞击方能破开。
在此人口中,竟如同孩童掰断一根树枝般轻易?!
这下,连那些原本还对刘备存有几分好感的清流官员,也彻底坐不住了。
一道道目光,或明或暗,或焦虑或讥诮,齐刷刷地投向了稳立武将班列的皇甫嵩。
那眼神里的意味再明白不过:
“皇甫将军!你麾下这憨子如此信口开河,你竟也不管管?岂非自损威名!”
龙椅之上,刘宏自然不会轻信。
刘备的战功他承认,但“人力抗洪,掰折营门”这等事迹,早已超出了常人理解的范畴,近乎志怪传奇,
实在难以取信。
他修长的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敲着御座的赤金扶手,嘴角噙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
目光在刘备那不动声色的平静脸庞和牛憨那憨直表情间来回逡巡,带着一种猫捉老鼠般的玩味。
看来,或许都不需要张让那条精心编织的毒计了。
光是这“欺君”一项,就足以将刘备所有的军功一笔勾销。
终于,他缓缓开口,声音带着帝王威仪:
“人力抗洪,掰折营门……呵呵,确是非同凡响,堪称勇力冠绝三军。”
他先是轻描淡写地一赞,如同在评价一件稀奇的玩物。
随即,话锋陡然一转,语气里浸染上一丝冰冷的质疑,目光锐利地刺向牛憨:
“只是,朕怎么……有些不信呢。”他微微前倾身体,无形的压力弥漫开来,
“人力终有穷尽,血肉之躯,岂能真与滔天洪峰、坚固营垒抗衡?此非勇力,近乎……妖言了。”
牛憨一听陛下直接说不信,顿时急了,
猛地抬头想要争辩,却瞥见身旁大哥刘备极其轻微地摇了摇头,
他只得把冲到嘴边的话又硬生生憋了回去,脸涨得有些发红,只能瓮声瓮气地梗着脖子道:
“俺……臣没撒谎!”
刘宏见他这般急赤白脸、有口难辩的憨直模样,不似作伪,心中那点被冒犯的愠怒反倒淡了些。
取而代之的是纯粹的好奇。
他觉得,也许可以给这憨货一个机会。
“牛憨,你既有力擎洪流之勇,想必膂力非凡……”
他话音故意拖长,缓缓扫过殿内肃立的仪仗、沉重的礼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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