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和先生的意思是——”
“杀。”贾诩吐出一个字,轻飘飘的,却重如千钧。
“把这些世家,全杀了。”
张绣霍然起身,死死盯着贾诩。
“文和先生,你疯了?那是七八家兖州大族,门生故吏遍州郡!杀他们——”
“杀他们,天下震动。”
贾诩接过话头,声音依旧很平,“可将军想过没有,这震动,是谁的震动?”
他站起身,走到舆图前,手指点在陈留的位置。
“将军请看。兖州七郡反曹,张邈为首,世家为骨。这些世家,是这场叛乱的根基。”
“他们为何反曹?因为曹操杀边让,因为他们怕曹操在兖州行青州之政,分他们的田,夺他们的地。”
“可他们真正怕的,是曹操吗?”
贾诩转过头,望着张绣,那目光里有一种洞穿世事的清明:
“他们真正怕的,是刘玄德入主兖州之后,把青州那套搬过来。”
“青州新政,分田授土,打压世家,养民安民——这些,是世家的死穴。”
他顿了顿,声音忽然压得更低:
“将军想投刘备,献什么?献一座城?献几万兵?刘备缺城吗?缺兵吗?”
张绣怔住。
“刘备缺的,是兖州这块地。”贾诩道,“可他想要兖州,就得先解决这些世家。”
“曹操杀一个边让,世家就反了七郡。刘备若来,世家会如何?”
“他们会降。跪迎,奉牛酒,说‘使君仁德,愿效犬马之劳’——然后,继续把持地方,继续兼并土地,继续把百姓当牛马。”
贾诩走到张绣面前,望着他:
“将军,你若是刘备,你愿要这样的兖州吗?”
张绣沉默。
“你若是刘备,你是愿意自己动手杀这些世家,背上屠戮士人的骂名,还是愿意——”
他没有说完,但张绣已经懂了。
“我愿意。”张绣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却坚定,“我愿意背这个骂名。”
贾诩看着他,没有说话。
“文和先生,”张绣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释然,也有决绝,“我这一辈子,什么都没自己选过。”
“杀董卓,是别人让我杀;降曹操,是形势逼我降;反曹操,是先生您让我反。”
“这一次——”
他抬起头,望着贾诩,那目光里忽然有了光:
“这一次,我自己选。”
“背上屠夫之名,又怎样?”
“我张绣,已经背了叛臣之名,背了杀曹昂的凶手之名,再背一个屠夫之名,有什么可怕的?”
他站起身,走到舆图前,手指点在那些世家的封地上。
“李乾、刘氏、张氏……一个一个,全杀了。”
“人头,留给曹操当见面礼;土地,留给刘备分给百姓。”
“我张绣,这辈子没做过一件对得起自己的事。这一次——”
他转身,望着贾诩,那目光里有一种让人不敢直视的东西:
“这一次,我要做一件,让自己也能看得起自己的事。”
贾诩望着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忽然有了一丝极淡的波动。
那是什么?欣慰?感慨?还是……
他垂下眼帘,长揖到地:
“将军有命,诩,愿效犬马之劳。”
第330章 袁公的恩情还不完
九月十五,今日是曹操退兵的第三天,也是刘备围城的第三天。
刘备立于城东高坡,望着远处那座沉默的巨城。
三日了。
城头那面“袁”字大旗依旧飘扬,但城下已不见曹军踪影。
仿佛那五万大军从未出现过,只有被踩踏得寸草不生的旷野,还记着不久前那场围困。
而邺城,还在这里。
像一头受伤的巨兽,蹲伏在漳水之畔,喘息着,却始终不肯倒下。
“主公。”赵云策马上前,银甲上沾着尘土,眉宇间却带着掩不住的振奋,
“广平郡来援的三千郡兵,已被云击溃于城西三十里。为首将领阵斩,余众或降或散。”
刘备点点头,没有说话。
另一侧,张飞大嗓门已经响了起来:
“大哥!巨鹿那边又来了一波,说是袁绍旧部,打着‘报恩’的旗号,有二千余人。”
“俺老张一个冲锋,全给撵回去了!”
“那领头的还嚷嚷什么‘誓死效忠主公’,被俺一矛戳下马,死前还喊‘袁公’呢!”
他咂咂嘴,似乎有些感慨:“倒是个忠心的。”
刘备终于转过头,看向这位三弟。
张飞脸上的兴奋渐渐收敛,挠了挠头:“大哥,俺是不是……下手太狠了?”
“战场之上,各为其主。”刘备轻声道,“他求仁得仁,没什么不妥。”
张飞点点头,又摇摇头,似乎还想说什么,最终只是闷闷地“嗯”了一声。
牛憨从另一侧策马而来。
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立在刘备身侧。
刘备看着他。
这位四弟甲胄上有新的刀痕,显然是今日刚刚经历厮杀。
“哪边的?”刘备问。
“魏郡。”牛憨的声音很平,
“一股两千人的队伍,打着‘审’字旗号,从邺城南面绕过来,想趁夜偷渡漳水。”
“解决了?”
“解决了。”牛憨顿了顿,
“领头的……是个年轻人,姓审,说是审配族侄。死前还在喊‘叔父守城,侄儿效死’。”
刘备沉默。
又是审氏。
审荣死在无终,审氏族侄死在邺城城外。一门忠烈,却要葬送在这即将倾覆的城池里。
“埋了。”刘备轻声道,“厚葬。”
“嗯。”牛憨点头,“已经埋了。”
兄弟三人,并辔而立。
远处,邺城沉默地蹲伏在暮色中,像一头受伤的巨兽,喘息着,却不肯倒下。
“大哥,”张飞终于忍不住问,“咱们到底什么时候攻城?”
刘备没有回答。
他望着那座城,望着城头那面在风中猎猎作响的“袁”字大旗,目光幽深。
“城里还有至少三万部队,强攻无益。”他轻叹了口气,“何况——”
他转头看向张飞:“三弟,你今日击溃的那股部队,领头的死前喊了什么?”
张飞一怔:“喊……‘誓死效忠主公’?”
“对。”刘备点头,“他喊的是‘主公’,不是‘袁公’,不是‘大将军’,不是“明公”,是‘主公’。”
他转过头,再次望向邺城:“这城里,还有多少这样的人?”
“审配、颜良、逢纪、辛毗、郭图——这些人,跟了袁绍十年。”
“他们知道城守不住,知道大势已去,可他们还在守。”
“为什么?”
张飞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牛憨忽然开口:“因为他们欠他的。”
刘备看向他。
牛憨望着邺城,目光沉沉。朔风从城头卷来,吹得他的声音有些发涩:
“报君黄金台上意,提携玉龙为君死。”
他顿了顿。
“审荣战死无终,是为了审氏满门。”
“审配守城,是为了袁本初这十年的知遇之恩。那些来勤王的部队,领头的哪个不知道这是死路?可他们还是来了——”
他的声音沉下去,像一块石头落入深井。
“因为他们在还恩。”
朔风卷过城东高坡,吹动刘备的衣袂。
他望着那座城,望着那些明知必死仍在坚守的人,眼中有什么一闪而过——是钦佩,是惋惜,还是别的什么,无人知晓。
良久,他轻轻开口:“那就让他们……还完吧。”
邺城沉默。
暮色四合,城头那面“袁”字大旗,还在风里猎猎作响。
夜色完全降临。
邺城城头的灯火星星点点,像一只受伤巨兽的眼睛,警惕地注视着城外的黑暗。
城东,刘营连营十五里,灯火通明。
中军帐内,郭嘉正对着一卷舆图出神。
见刘备进来,他抬起头,嘴角扯出一丝笑:“主公,今日收获如何?”
“广平三千,巨鹿二千,魏郡二千。”刘备在他对面坐下,“七千人了。”
郭嘉点点头,没有说话。
“奉孝,”刘备忽然问,“你说,明日还会有多少?”
郭嘉沉默片刻:“不会多了。”
“为什么?”
“因为该来的,都来了。”郭嘉的手指在舆图上轻轻一点,
“冀州八郡,能抽调的郡兵,袁绍早就抽空了。剩下那些,要么是实在抽不出来的边角,要么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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