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卓最猖獗的时候,我什么也没做,就那么看着。”
张绣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我不是没想过反抗。但我不敢。”
他顿了顿。
“因为他是董卓,是西凉之主,是我叔父效忠的人。”
“我怕一动,连叔父的部曲都保不住。”
“所以我看着他倒行逆施,看着他把洛阳烧成白地,看着他把天子当傀儡——”
他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颤抖,像是冰面下终于涌动的暗流。
“我什么都没做。”
帐中静得能听见灯芯燃烧的细微声响。
张绣低下头,盯着自己的双手。
那双曾经握枪的手,此刻搁在膝上,在灯火下显得苍白而枯瘦。
他盯着它们看了很久,像是在辨认一件陌生的东西。
“所以我等。”他说,“等别人先动,等机会出现,等一个名正言顺的借口。”
“然后曹操打进来了——我终于可以动手了。”
他的嘴角动了动,那不知是笑还是别的什么。
“我终于有了一个可以说服自己、也说服天下的理由。”
他忽然抬起头,望向贾诩。
那目光里没有泪水,只有一种让人心酸的平静。
“然后天下人都说我是英雄——”
他停住,目光直直地望着贾诩。
“文和先生,你说,这种人,算英雄吗?”
贾诩沉默着。
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静静望着他,像望着一个终于肯在夜里点灯的人。
他没有开口,因为他知道张绣不需要他的答案。
果然。
张绣自己摇了摇头。
“不算。”他说,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一件早已定论的事,
“这种人,只是个会算账的小人。”
他转回头,继续盯着那盏油灯。
“后来投降曹操,也是算账。”
“打不过,降了能活,降了能保住部曲,降了不用再东躲西藏。”
“降而复反呢?”
他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一种自我厌弃的苦涩。
“是为了婶婶。”
“曹操纳了她,我觉得羞耻,觉得对不住叔父在天之灵。”
“可我当时没反,因为打不过。”
“后来为什么反了?”
“因为贾诩先生说,可以反。”
他顿了顿。
“不是因为曹操暴政,不是因为他对不起百姓,不是因为任何光明正大的理由——”
“是因为有人告诉我,可以反了。”
他终于转过身,正对着贾诩。
那目光平静得让人心酸,像一面终于不再起波澜的湖水,映照着自己的一生。
“文和先生,你知道吗?”他说,
“我这一辈子,每次做大事,都是因为有人告诉我可以做了。”
他伸出一根手指。
“杀董卓,是因为叔父死了,天下人都反了,我可以动手了。”
又伸出第二根。
“降曹操,是因为打不过,投降能活命,我可以降了。”
第三根。
“反曹操,是因为先生您说可以反,说宛城可守,说袁绍会接应,说——”
他顿住,那三根手指在灯火下僵了僵,缓缓收回。
“——可以反了。”
他把手放回膝上,望着那双手,忽然又漏出了怀念的笑容。
“只有在冀州的那次,”
他说:“是我真的觉得我想要去,也去的对。”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最后几乎微不可闻:
“所以当先生指点我来兖州的时候,我毫不犹豫。”
“因为我是真的想将这兖州,送给玄德公当一份投名状。”
他转回头,望着贾诩,眼中全是挥散不去的阴霾。
“可是文和先生,我来了兖州,又被人当枪使。”
“那群世家,让我去和曹操拼个两败俱伤,他们在后面看戏。”
“我听得懂。我听得很懂。”
“可我还是要应下来。因为除了他们,我没有别的路。”
他说完,帐中陷入长久的沉默。
灯火跳动着,将两人的影子拉长又缩短,缩短又拉长。
不知过了多久,贾诩终于动了。
他缓缓抬起手,从袖中摸出一个小小的酒葫芦,拔开塞子,递到张绣面前。
“将军,”他的声音很轻,“喝一口。”
张绣接过,仰头灌了一口。
酒液辛辣,入喉如刀割,却让他那颗躁动不安的心,稍稍平静了些。
贾诩接过酒葫芦,自己也喝了一口,然后塞上塞子,放回袖中。
“将军方才问诩,你是个什么样的人。”
他终于开口,声音很平,却字字清晰,“诩现在答你。”
张绣转头看他。
“将军是个——追着光的人。”
张绣一怔。
“将军说自己每次做大事,都是因为有人告诉你可以做了。”
贾诩继续道:“可将军想过没有,为什么是那些人告诉你,而不是别人?”
张绣没有答。
“因为将军心里,一直有一道光。”
贾诩的声音很轻,却有一种让人无法反驳的力量,
“那道光是什么,将军或许说不清。但每当有人指向那道光,将军就会跟上去。”
“杀董卓,是因为叔父之死让你看见了‘忠义’的光;降曹操,是因为‘保全部曲’的光;反曹操,是因为‘雪耻’的光。”
“每一次,你都觉得自己是出于私心。可每一次,你做的事,都让天下人叫好。”
他顿了顿,直视着张绣的眼睛:
“将军,君子论迹不论心。”
张绣愣住。
“你杀董卓,董卓死了,天下少一祸害,这就是迹。”
“你降曹操,曹操未为难你部曲,部曲活下来了,这就是迹。”
“你反曹操,是因为他辱你婶婶,可结果呢?”
“你在南阳杀了曹昂,让曹操损兵折将——这,也是迹。”
“天下人不知道你心里想什么。”
“他们只知道,张绣杀了董卓,是个英雄;张绣降了曹操,是个识时务的;张绣反了曹操,是个有血性的。”
他望着张绣,那目光里忽然有了一丝极淡的笑意:
“将军,你一直在追光。只是你自己不知道。”
张绣怔怔地望着他,嘴唇动了动,却说不出话。
“至于现在,”贾诩继续道,
“你想把这兖州献给刘备当投名状——这就是你心里那道光。”
“因为刘备,是你真正想追随的人。”
张绣沉默了很久。
灯火跳动着,在他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
终于,他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厉害:
“可文和先生,就算我想献,他们也不会让我献。”
“你方才也听见了,他们让我去打曹操,他们在后面看戏。”
“若我真和曹操拼个两败俱伤,就算赢了,我还有力气收拾他们吗?”
“若输了,我就成了他们的替死鬼,他们早就跑得干干净净。”
他苦笑:“这就是我张绣的命。永远是棋子,永远被人算。”
贾诩静静听完,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让张绣莫名一凛。
“将军,”贾诩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轻得像刀刃划过丝帛,
“诩有一策,不知将军愿不愿听。”
一般情况来说,当贾诩漏出这种淡淡的笑容的时候。
就代表着又有人要遭殃了。
但张绣不在乎:“说。”
“既然他们想让将军与曹操两败俱伤——”
贾诩顿了顿,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闪过一丝令人心悸的光:
“那将军,何不先让他们伤?”
张绣瞳孔微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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