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骑士滚鞍下马,跌跌撞撞冲到他面前,双手捧上一卷染血的军报。
曹操接过,展开。
只看了一眼,他的脸色就变了。
不是愤怒,不是震惊,而是一种奇异的、近乎麻木的平静。
许攸凑上来:“明公,兖州……”
曹操将军报递给他,没有说话。
许攸接过,迅速扫过,脸色瞬间惨白:
“张邈……反了?”
“不止张邈。”曹操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自言自语,
“济阴、山阳、任城、鲁国、泰山、济北、东平——兖州八郡,他起了七个。”
许攸手在颤抖:“那陈留……陈留还在吗?”
“陈留在。”曹操道,“陈宫守住了。”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军报最后一行,瞳孔微微一缩:
“与他同反的,还有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谁?”
“张绣。”
许攸愣住了。
张绣?那个在南阳被曹操击败、逃往汝南的张绣?他怎么会在兖州?
怎么会和张邈搅在一起?
曹操没有解释。
他只是缓缓抬起头,再次望向邺城城头。
那里,袁绍依旧站在大旗下,望着这边。
隔着三里硝烟,隔着十年恩怨,隔着无数生死,他们的目光再次相遇。
曹操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苦涩,有释然,还有一丝说不清的……情绪。
他调转马头,对身后早已等候多时的诸将道:
“传令各营——”
“退兵。”
第329章 诩有一策
兖州,济阴郡,定陶城外。
夜色如墨,压在这片刚刚燃起反旗的土地上。
张邈的军营连营十余里,火把星星点点,却驱不散那股弥漫在空气中的躁动不安。
中军大帐内,灯火通明。
张邈坐在主位,手中把玩着一只酒樽,目光在帐中诸人脸上缓缓扫过。
下首,济阴李氏、山阳刘氏、东平张氏等七八家兖州世家的代表各自落座,
人人面色凝重,又隐隐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兴奋。
“诸君,”张邈开口,声音不高,却让帐内瞬间安静下来,
“曹孟德已退兵,不日将回师兖州。我等既举义旗,便再无退路。”
他顿了顿,目光落向角落处一个沉默的身影:
“张将军,此事,还需仰仗将军虎威。”
那身影缓缓抬起头。
张绣。
他坐在最不起眼的位置,甲胄未卸,眉宇间却透着一股难以掩饰的疲惫与……厌烦。
“张太守客气了。”他的声音很平,听不出情绪,“绣不过一介败军之将,何谈虎威。”
“将军过谦。”济阴李氏的家主李乾笑道,
“将军在南阳一战,杀得曹孟德损兵折将,连长子曹昂都折在阵前——此等战绩,天下谁人不知?”
“正是。”山阳刘氏的代表附和道,
“将军勇武,正是我等对抗曹操的最大依仗。”
“待曹操回师,将军只需正面迎战,我等自会从旁策应,必叫那曹孟德有来无回!”
张绣垂下眼帘,没有说话。
他听懂了。
让他们正面迎战,他们从旁策应。
翻译过来就是:你去和曹操拼个你死我活,我们在后面看戏。
你若赢了,皆大欢喜;你若输了,我们还有退路。
他把玩着手中的酒樽,嘴角扯出一丝极淡的、近乎自嘲的笑。
“诸位放心,”他终于开口,声音依旧很平,“绣既来兖州,自当效力。”
众人闻言,神色一松,纷纷举樽。
张绣也举樽,酒液入喉,却只觉满嘴苦涩。
…………
宴散后,张绣独自回到自己的营帐。
帐中只点了一盏油灯,昏黄的光映在他脸上,将那张原本年轻英武的面容照出几分憔悴。
他在案前坐下,盯着那跳动的灯火,一动不动。
不知过了多久,帐帘被人轻轻掀开。
他没有回头。
贾诩走进来,在他身侧三步处停住,也不说话,只是静静站着。
帐中只有灯芯燃烧的细微噼啪声。
良久,张绣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
“文和先生,你说,我张绣……是个什么样的人?”
贾诩没有立刻回答。
他走到张绣身侧,缓缓坐下,动作很轻,像一只落定的夜鸟。
帐外隐隐传来巡夜士卒的脚步声,又渐渐远去。
灯火跳了跳,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帐壁上,一前一后,像是两尊沉默的石像。
“将军,”贾诩终于开口,声音很平,听不出情绪,
“为何忽然问这个?”
张绣没有去看他,只是盯着那展油灯,轻轻的叹了口气:
“我在想,”张绣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我这一辈子,到底做对了几件事。”
贾诩不语。
“十六岁下山,”张绣继续道:
“那时追随叔父投了董卓,在西凉打遍四军十一营,未逢敌手。”
他顿了顿,嘴角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像是想起了什么很远的事。
“那时的我心比天高,自诩为少年英雄。”
“后来随叔父踏上冀州,清剿黄巾的时候,真以为自己乃是天下第一,将来必能成就冠军侯的功业。”
火苗又跳了跳。
“但随后董卓败了。”
张绣的声音忽然沉下去,像一块石头落入深井,
“整个北军和西凉军乱成一团,人人都只顾逃命,像受惊的羊群。”
他终于转过头,看向贾诩。
那目光里有些东西,像是刚醒过来的人,还带着梦里的恍惚。
“可就在那时候,我和叔父,却遇到了一支逆着众人向北的队伍。”
张绣说到这里,脊背忽然挺直了,像一杆搁置多年又被猛然竖起的长枪。
他眼中闪过一丝精光,整个人看起来意气风发了不少。
“那时我——”他顿了顿,声音里有了几分当年西凉校场上的豪气,
“犹豫了片……额,毫不犹豫地追了上去。”
贾诩在一旁静静地听着。
他听见了那个生硬拐过去的弯,也听出了那声“额”里藏着的、许多年前的犹豫。
但他只是垂着眼,望着地上晃动的光影,脸上没有半分波澜。
他太了解自己这位主公了。
所谓少年英雄,不过是事后想起来,把自己当时的那点心慌、那点迟疑、那点被热血冲昏的头脑,统统打包起来,说成是“毫不犹豫”。
吹牛是人情之常。
贾诩在心里想道,嘴角几乎不可察地动了动。
更何况,他也知道,正是那一瞬间的冲动——
才让张绣成了后来的张绣。
才让他在那一地溃败的残兵败将里,硬是逆着人流,走出了自己的路。
有些功绩,就是要用“毫不犹豫”来吹一辈子的。
“只不过,在剿灭张角之后,”张绣咂了咂嘴,像是在回味什么,
“因为叔父的原故,我与玄德公……便分道扬镳了。”
那声咂嘴很轻,却让贾诩听出了几分意味。
是遗憾?是怀念?还是对那段短暂岁月的咀嚼?他没有问,只是静静听着。
“后来的事,文和就都知道了。”
张绣的声音忽然涩了下去,像一口井,越往下,越干涸。
“叔父死了。李傕见死不救,叔父全军覆没,尸骨无存。”
他说到“尸骨无存”四个字时,语气仍是平的,
可贾诩看见他的手在膝上攥了一下,攥得指节发白,又慢慢松开。
“我听到消息时,握着枪坐了一夜。”
张绣低下头,目光落在自己的手上,仿佛那双手还握着什么,
“天亮才松开手。枪杆上,被汗浸出一个手印。”
贾诩没有去看他的手。
他望着张绣的侧脸,望着那张脸上明暗交错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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