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摆了摆手,示意司马懿不必再说,也无需再留。
门终于被轻轻合拢。
书房重新陷入寂静。他知道司马懿说得对。
大哥不告诉他,是不想他分心,是想把他护在这看似平静、实则关乎未来的后方。
督农司的春耕,关系着青徐明年是否仓廪充实,能否支撑长期对峙。
纸坊、印坊,那些书籍雪片般流向各郡县蒙学、流向寒门士子。
还有淑君。
他下意识地抬手,轻轻按在自己心口的位置。
那里仿佛还残留着昨夜掌心贴在她微隆小腹上时,感受到的、若有若无的悸动。
一个新生命。
他与她的骨血,正在悄然孕育。
那是他在这个时代,
除了与大哥二哥三哥的兄弟情义,和胸中那股想要做点什么的模糊志向之外,最柔软的牵绊。
大哥想到了这一切。
所以,将他安安稳稳地放在了这一切的“中心”。
这本该是莫大的信任,是替他卸下最危险的担子。
可为什么……
心头那片空落落的地方,却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冰冷呢?
他重新看向案头。
除了司马懿留下的那份春耕条陈,旁边还堆叠着其他文书:北海纸坊请求增拨树皮的呈报,东莱盐场关于新式晒盐法的试行总结……
每一份,都关乎民生,关乎生产。
他的手慢慢伸出,越过了那些文书,探向书案一侧的暗格。
手指触碰到一个冰凉坚硬的物体。
他顿了顿,还是将它拿了出来。
那是一块半个巴掌大小的玄铁令符,边缘已被摩挲得光滑。
正面阴刻着一个古朴的“牛”字。
那是当年初入卢师军营,大哥受封军司马时,为营中众人求来的身份令牌。
这时那只义军最初的起点,也是他随着大哥南征北战的见证。
而自从接手督农司后,这块令符就被他收了起来,再未佩戴过。
此刻,冰冷的触感从掌心传来,却奇异地压下了一些心头翻腾的酸涩与空茫。
他将令符握紧。
铁器的冷硬,透过皮肉,似乎能一路凉到心里去,也让那躁动的魂灵,稍稍安分了一些。
他终究是牛憨。
是那个在长社火海中跟着大哥冲锋的牛憨,是那个在虎牢关下与三哥并肩死战的牛憨。
大哥让他守在这里,那他便守在这里。用他的方式。
目光重新落回那份春耕条陈上,这一次,那些字迹不再模糊扭曲。
他缓缓吸了一口气,又徐徐吐出。
再提笔时,手腕稳如磐石。
蘸墨,润笔,批阅。
“东莱盐碱地骨粉施用之法,数据详实,可于沿海诸县择地推广。”
“着督农司速派熟手技吏前往指导,所需骨粉由北海畜牧场优先调拨。”
字迹端正,指令清晰。
只是那笔锋转折处,比往日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锐利,仿佛无形的枪锋,藏在了文牍的勾画之间。
批完这一份,他并未停歇,而是将旁边那摞文书也拉了过来,一份接一份地快速浏览、批复。
速度甚至比往常更快,决断也更为干脆。
仿佛要将所有因“不知情”而产生的滞涩与不安,都通过这案头尺牍,化为推动前方车轮滚滚向前的切实力量。
他知道,平原的烽火已经点燃。
而他在这里,每一份及时拨付的粮种,每一张加速印制的农书,每一件改良成功的农具,都是洒向那烽火后方的甘霖,
是在巩固大哥和兄弟们可以安心征战、无需回顾的根基。
窗外的梅枝,不知何时已停止了颤抖。
最后一瓣残蕊,悄然飘落。
牛憨没有再看。
他的世界,暂时缩回了这方书案,缩回了笔墨与文书构成的疆域。
只是那握过玄铁令符的左手,在袖中,依旧紧紧攥着。
…………
平原郡,城墙之外。
颜良的大军如同黑色的潮水,在晨曦中漫过地平线。
两万精锐,大半是骑兵。
人马皆披甲,长矛如林,旌旗蔽空。
马蹄声由远及近,起初是闷雷,渐成惊涛,最终化为席卷天地的轰鸣,震得平原城墙上的灰尘簌簌落下。
张飞按剑立在北门城楼,环眼圆睁,须发皆张。
他身后,城头垛口后,弓弩手引弦待发,滚木礌石堆积如山,大锅下的柴火已被点燃,金汁开始冒出令人作呕的气泡。
“将军,看旗号,是颜良本部无疑。”
副将低声禀报,“列阵有序,确是劲旅。”
“劲旅?”张飞从鼻子里哼出一声,“俺老张打的就是劲旅!”
话虽然这么说,但他心里清楚,国渊的判断是对的。
平原城墙坚固,守军万余,凭借地利,颜良这两万人想一口吞下,绝无可能。
可若出城野战,己方步兵为主,
在开阔的平原上面对如此规模的骑兵冲击,胜算渺茫。
“告诉弟兄们,”
张飞声如洪钟,压过城外渐息的马蹄声,“给俺把眼睛瞪圆了!不许放上来一个敌人!”
“诺!”
城下,袁军阵中。
颜良立马于帅旗之下,望着眼前这座巍峨的坚城。
作为河北首屈一指的猛将,他自然看得出平原城防的严密。
“张翼德……”颜良眯起眼,“倒是有几分智谋,竟不出城。”
身旁副将道:
“将军,平原城高池深,强攻恐伤亡不小。是否先扎营,困他几日,待其士气低落再攻?”
颜良摇头:“主公欲试刘备军实力。拖延不得。”
他马鞭一指:
“传令,前军五千,即刻打造攻城器械!”
“左右两翼骑兵游弋,封锁四门,不许一人一骑出入!”
“中军压阵,明日拂晓,先试其锋芒!”
“诺!”
战鼓擂响,袁军阵型变动。
大队步卒开始伐木立寨,打造云梯、冲车。
骑兵如幽灵般散开,将平原城围得水泄不通。
…………
临淄,公主府。
刘疏君也听到了风声。
不是通过官方渠道,而是冬桃从市集回来,带回了百姓间窃窃私语的流言。
“殿下,外头都在传,北边打起来了……”
冬桃脸色有些发白,她是经历过洛阳动荡的,深知战火的无情。
刘疏君正在核对印坊送来的新一批蒙书清单,闻言,执笔的手稳稳停住,没有颤抖。
她抬起头,望向窗外北方天空,那里似乎比往日更加阴沉。
“知道了。”她声音平静,
“告诉府里上下,各司其职,不得慌乱,亦不得妄议军情。”
“诺。”冬桃应下,却迟疑着没走,“殿下……牛将军他……”
“守拙自有分寸。”
刘疏君打断她,目光重新落回清单上,但心思已不在那些字句间。
她了解自己的丈夫。
那是个把兄弟情义和百姓安危看得比天还重的人。
此刻他心里,定是如同沸水煎熬。
大哥不让他上前线,是保护,也是重任。他绝不会意气用事,但……
也绝不会袖手旁观。
果然,未到午时,牛憨便回来了。
他没有穿官服,只是一身便于行动的短褐,袖口还沾着些纸坊特有的灰白色纸浆渍。
脸色沉静,但眼底深处,却燃着两簇沉郁的火。
“疏君。”他走进书房,身上带着初春户外的清寒。
“回来了。”刘疏君起身,为他斟了杯热茶,“督农司和工坊那边,可还安稳?”
“仲达和孔明在盯着。”牛憨接过茶,没喝,握在手里暖着,
“我让他们梳理了前线三郡的农技官,也安排了纸坊印坊加紧备些东西。”
他顿了顿,看向妻子:
“平原被围,消息虽未明发,但瞒不住。临淄城内,人心怕是要浮动。”
刘疏君点头:
“我已吩咐府中镇定。市井流言,堵不如疏。”
“或许……我们该做点什么,稳住民心,也让前线将士知道,后方无恙。”
牛憨眼睛微微一亮:“你有主意?”
“算不上主意,只是些本分事。”
刘疏君走到书案旁,取出一份她刚才就在斟酌的章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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