荀攸抬起头,望向窗外漆黑的夜空。
他想起了郭嘉的眼睛,想起了匠人们领红利时的笑容,想起了养济院里孩子们的读书声。
那些画面在他脑中交织,最终凝聚成一个问题:
我们到底在为什么而战?
为了恢复汉室?
为了平定天下?
还是……
为了维护那个让匠人世代为奴、寒门永无出路、女童不能识字的“秩序”?
荀攸闭上眼,深深吸了口气。
当他再次睁眼时,眼中已无犹豫。
他提起笔,将最后几行字涂去,重新写道:
“此间气象,非言语可尽述。”
“攸以为,曹公当遣使深交,暂避其锋,待时而动。切不可轻启战端,徒损实力。”
写完后,他封好信,唤来随行的亲信。
“明日一早,快马送回许都,面呈荀令君。”
“诺。”
亲信退下后,荀攸独自坐在灯下,许久未动。
这封信其实殊非他素日作风。
以往献策,他总习惯将利弊得失分析透彻,好让曹公自然而然的选出符合的计策。
而这一次,他却罕见的直叙胸臆,在字里行间落下自己的倾向。
有些…乱了方寸啊……
荀攸苦笑一声,吹熄了灯。
…………
荀攸不知道的是,就在他写信的同时,督农司后院的一间厢房里,另一场对话正在进行。
“他今日去了屯田点。”司马懿说。
“看了多久?”诸葛亮问。
“整整一个下午。”司马懿放下手中的书卷,
“与老农交谈,看水渠修整,还亲手试了试新式耧车。”
诸葛亮沉吟片刻:“看来,荀公达是真想看懂青州。”
“看懂之后呢?”司马懿看向他,“是敌是友?”
“不知道。”诸葛亮摇头,“但郭祭酒说,荀公达是个‘可以对话’的人。”
“对话之后呢?”
“那就要看,我们给出的答案,能不能让他信服了。”
司马懿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孔明,你觉得……我们真的对吗?”
诸葛亮抬起头。
“匠人持份,寒门入仕,女童识字……”
司马懿的声音很低:“这些事,千百年来没人做过。我们凭什么认为,自己就是对的?”
诸葛亮没有立刻回答。
他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寒风涌入,吹动他额前的碎发。
“仲达兄,你看过青州地图吗?”他忽然问。
“看过。”
“平原郡在西,乐安国在北,济南国在南,东莱郡在东……”
“四郡之地,三面环敌。”
诸葛亮转过身,“这样的地方,按常理,早该在乱世中崩碎了。”
司马懿点头。
“但它没有。”诸葛亮继续说,
“不仅没有,还在恢复,在生长,在变得……比从前更好。”
他走回案前,目光清澈:“为什么?”
司马懿思索片刻:“因为新政?”
“因为人心。”诸葛亮说,“因为在这里,人们看到了希望。”
“匠人看到了尊严,农人看到了丰收,寒门看到了出路,连女童都能看到识字明理的未来。”
“希望……”司马懿喃喃重复。
“对,希望。”诸葛亮的声音坚定起来,
“仲达兄,我们或许不是全对的。”
“但这套法子,让青州活过来了,让百姓有盼头了。这就够了。”
他顿了顿,轻声说:
“至于百年千年后,后人如何评说……”
“那不是我们现在该想的事。”
……
在临淄待了五天,荀攸终于向刘备辞行。
左将军府正堂,刘备设宴饯行。关羽、张飞、牛憨、田丰、沮授、郭嘉等皆在座。
宴席简朴,但礼节周到。
“荀侍中远来辛苦。”刘备举杯,“青州简陋,招待不周,还请见谅。”
荀攸举杯回敬:“使君过谦。攸此行,见识颇多,受益匪浅。”
两人饮罢,刘备问:“侍中观我青州如何?”
这个问题很直接。
堂中众人皆看向荀攸。
荀攸放下酒杯,缓缓道:“民生复苏,政令通畅,人才济济,气象一新。”
“可有过失?”
荀攸沉默片刻:“破旧立新,必有阵痛。使君当慎防反噬。”
“多谢侍中提醒。”刘备点头,
“破旧不易,立新更难。备与诸君,如履薄冰,不敢有丝毫懈怠。”
“如此便好。”荀攸顿了顿,忽然转向牛憨,“牛将军,攸有一问。”
牛憨正在埋头吃饭,闻言抬头:“荀侍中请讲。”
“那水车打浆机,可是将军所创?”
“俺提的想法,匠人们一起做的。”
“将军从何处得来此想?”
牛憨挠挠头:“就……觉得该这么做。人力有限,水力无穷,不用可惜。”
荀攸看着他朴实的面容,忽然笑了:“将军大才。”
牛憨有些不好意思:“俺就是个粗人。”
“粗人能见微知著,才是真智慧。”荀攸举杯,“敬将军。”
宴席在平和的气氛中结束。
临别时,荀攸与郭嘉并肩走出府门。
雪又下了起来,细碎的雪花在寒风中飞舞。
“奉孝,就送到这里吧。”荀攸说。
郭嘉停下脚步:“公达兄,此番一别,不知何日再见。”
“总会再见的。”荀攸看着他,
“或许在战场上,或许在……更好的时候。”
郭嘉笑了笑,从怀中取出一物,递给荀攸。
是一枚小小的木印,刻着一个“安”字。
“这是……”
“纸坊新刻的。”郭嘉说,“送你做个纪念。愿公达兄,一路平安。”
荀攸接过木印,入手温润,显然已被摩挲许久。
“多谢。”他将木印收入怀中,“奉孝,保重。”
“公达兄也保重。”
两人拱手作别。
荀攸上了马车,车夫扬鞭,车轮碾过积雪,渐行渐远。
郭嘉站在府门前,望着马车消失在街角,久久未动。
“祭酒,回吧。”身旁的亲卫轻声说。
郭嘉回过神来,笑了笑:“是啊,该回了。”
他转身走进府门,雪花落在他肩上,很快又化去。
马车出了临淄城,沿着官道向南。
荀攸坐在车中,闭目养神。怀中那枚木印硌在胸口,微微发烫。
他忽然想起离京前,荀彧对他说的话:
“公达,此去青州,你要看清楚两件事。”
“何事?”
“第一,刘备是不是真的仁德之主。”
“第二,”荀彧顿了顿,“青州那条路,走不走得通。”
现在,他有了答案。
刘备是不是仁德之主?
是,但不止是仁德——他有胸怀,有眼界,更有凝聚人心的能力。
青州那条路走不走得通?
正在走,而且……走得比所有人想象的都快。
荀攸睁开眼,从怀中取出那枚木印,放在掌心端详。
粗糙的木质,简单的刻痕,却透着一种蓬勃的生命力。
就像青州。
就像那些匠人、农人、寒门士子。
就像……这个正在苏醒的时代。
马车颠簸了一下,木印从掌心滑落,掉在车厢地板上。
荀攸弯腰去捡,指尖触到木印的瞬间,忽然感觉到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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