荀攸静静听着,手中的汤匙无意识地搅动着碗里的汤。
“红利?”他低声问。
“纸坊的份子钱。”郭嘉解释,“每月一结。匠人们持份,自然要分红。”
“每月都有?”
“看盈利。上月纸卖得好,分红就多些。”
荀攸不再说话。
他想起昨日郭嘉说的“工匠造纸”,原来不只是说说而已。
那几个匠人坐下点餐,话题又转到孩子身上。
“……我家小子进了蒙学,昨日回来,竟能写自己的名字了!”
陈伯声音里满是自豪:
“虽说写得歪歪扭扭,可那是字啊!咱们家几代人,终于出了个识字的!”
“我家丫头也想学。”一个中年匠人说,“可蒙学只收男娃……”
“去找公主府的助学仓。”陈伯显然懂得多,
“殿下新设了女童识字班,就在城北养济院旁边,不收钱,还管一顿午饭。”
“真的?”
“我还能骗你?我家邻居的闺女就去学了,回来还能教她娘认数呢!”
荀攸手中的汤匙停了。
他抬起头,看向郭嘉。
郭嘉正慢条斯理地掰着饼,仿佛没听见那些对话。
“奉孝,”荀攸开口,声音有些干涩,“这些事……刘备知道吗?”
“知道啊。”郭嘉抬眼:
“主公还去蒙学看过,说孩子们念书的声音,比什么丝竹都好听。”
荀攸沉默了。
他知道刘备仁厚,知道青州在恢复民生。
但他没想到,恢复到了这种程度——匠人的孩子能识字,女童有书读,每月还能领到“红利”。
这不是简单的“赈济”或“仁政”。
这是一套完整的、正在运转的体系。
一套可能颠覆千年秩序的新体系。
“公达兄,”郭嘉忽然说,“吃完我带你去个地方。”
“何处?”
“纸坊。”郭嘉笑了笑,
“你既然来了,总该亲眼看看,那些‘乱了尊卑’的工匠,到底在做什么。”
纸坊比荀攸想象的更大。
不是想象中的几间作坊,而是一片占地十余亩的院落。
蒸煮池、打浆房、抄纸间、烘干室……
分工明确,井井有条。
最引人注目的,是后院那架水车打浆机。
巨大的筒车在渠水带动下缓缓转动,通过一系列木制齿轮和连杆,将旋转力转化为石臼中捣杆的上下运动。
七八个石臼整齐排列,每个臼中都有纸浆被规律捶打,水花飞溅,发出沉闷的“咚、咚”声。
荀攸站在一旁,看了许久。
他不是不懂工匠之事,荀氏虽然也有庄园作坊,但如此精巧的机械,如此高效的运作,他从未见过。
“这是牛将军设计的?”他问。
“他提的想法,匠人们一起改进。”
郭嘉指了指正在调试水车的一个老匠人,
“那位陈伯,就是刚才羊汤铺子里的。这套传动齿轮,就是他儿子改的,省了三成力。”
荀攸注意到,匠人们虽然忙碌,但神色从容,动作熟练,彼此间时有交谈,甚至偶尔传来笑声。
没有监工挥鞭,没有呵斥催促。
“他们……不须督促?”荀攸忍不住问。
“为什么要督促?”郭嘉反问,
“纸造得好,卖得多,他们分红就多。自家的活计,自然会上心。”
正说着,一个年轻人匆匆跑来,手里拿着一张纸:“陈伯!您看这样成不?”
陈伯接过纸,对着光仔细看,又用手摸了摸:“纤维还是粗了点,再打一刻钟。”
“好嘞!”年轻人转身跑回。
荀攸看着这一幕,忽然想起许都的官营作坊——监工持棍巡视,匠人战战兢兢,成品粗劣,效率低下。
同样是工匠,为何如此不同?
“因为在这里,他们不是‘奴’。”
郭嘉仿佛看穿他的心思,“他们是‘东家’。”
“东家……”
“虽然只是小东家,但那份心气不一样。”
郭嘉望向那些忙碌的身影:
“公达兄,你读过《考工记》,该知道‘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
“但还有下半句——‘匠欲尽其能,必先得其心’。”
荀攸浑身一震。
这句话,他没有在任何典籍中见过。
“我编的。”郭嘉笑了,“但道理是真的。”
“你把匠人当牲口使,他们就只能干牲口的活。你把匠人当人看,他们就能干出人想不到的事。”
他顿了顿,轻声说:
“这青州纸,这水车打浆机,还有那些新农具……都不是凭空变出来的。”
“是一颗颗被尊重的心里,长出来的。”
荀攸久久无言。
离开纸坊时,已近午时。
两人走在回驿馆的路上,荀攸忽然开口:“奉孝,你变了。”
“哦?”
“从前的郭奉孝,不会说这些话。”
荀攸看着他,“从前的你,只关心胜负,不关心人心。”
郭嘉笑了笑,举起茶葫芦喝了一口:
“人总会变的。尤其是在看到一些……值得改变的事情之后。”
“值得吗?”荀攸停下脚步,“奉孝,你想过没有,你们在做的事,会引来多大的反噬?”
“想过。”
“那为何还要做?”
郭嘉转过身,正对着荀攸。
冬日稀薄的阳光落在他脸上,那双总是慵懒的眼睛,此刻却清澈而坚定。
“为了天下。”
荀攸的目光穿透了冬日的薄阳,落在郭嘉双眸上。
他想说,天下大势,分久必合,合久必分,从来都是兵强马壮者为之。
他想说,人心虽可贵,但在铁骑刀兵面前,又能支撑几时?
他想说,曹公在长安,也能让百姓吃饱饭,也能屯田安民,未必就要如此……
但话到嘴边,却变成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消散在清冷的空气里。
因为他看到了。
看到了那些匠人眼里的光,看到了羊汤铺子里百姓的满足,看到了蒙学里的童声。
这一切,不是账册上的数字,不是奏表里的虚文,是活生生的人。
仁政?人政!
荀攸轻轻叹了口气:“我明白了。”
“明白什么?”
“明白你为什么留在青州。”
荀攸转过身,继续向前走,“这里……确实‘有意思’。”
郭嘉跟上去,两人并肩而行,谁也没有再说话。
接下来的两天,荀攸又去了几个地方。
他去看了城北的养济院——
那里收容着孤寡老人和孤儿,孩子们在院子里读书习字,老人们做些力所能及的手工。
他去看了督农司的农技官培训——
几十个年轻人正在学习新式农具的使用、土壤改良的方法,个个神情专注。
他甚至去了趟城外的屯田点,看到农人们在冬闲时节整修水渠、沤制肥料,为春耕做准备。
每看一处,荀攸心中的震撼就加深一分。
这不是他想象中的“乱政”。
这是一套完整的、环环相扣的治理体系。从生产到分配,从经济到教育,从技术到人心……
刘备集团在做的,不是简单的“割据一方”。
他们在构建一个新世界的雏形。
腊月廿七晚,荀攸在驿馆房中提笔写信。
给荀彧的信。
他写了青州的民生恢复,写了纸坊的运作,写了匠人孩子的识字,写了农技官的培训……
写到最后,他停笔沉思许久,才缓缓写下结论:
“叔父:青州所行,确与旧制迥异。”
“然观其成效,民生复苏,人心已附。”
“刘备非止仁厚,更有大略;其麾下田丰、沮授、郭嘉皆当世人杰,更有牛憨此人,勇略之外,竟通治道……”
他顿了顿,墨汁在笔尖凝聚,欲滴未滴。
最终,他继续写道:
“此间新政,若成,或为天下开新途;若败,必遭反噬,玉石俱焚。”
“然以攸观之,其势已成,难再逆转。”
“曹公若欲图之,宜早不宜迟。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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