案上的粗陶茶盏里,水汽袅袅升起,隔在两人之间。
纸坊里蒸煮原料的气味隐隐飘来,
混着石灰的涩、树皮的腐,还有那种属于“劳作”本身的浑厚气息。
他眼前忽然闪过许多画面——
幼时在东海朐县,家中库房堆积如山的绢帛与竹简。
父亲捻着胡须对他说:
“竺儿,这些便是糜家的根本。绢帛可易钱粮,竹简……却是士林的敲门砖。”
后来他倾尽家资,助陶谦,迎刘备,将妹妹嫁与那位雄主。
账簿上流淌出去的金银如淮水奔涌,
换来的不仅是主簿、别驾的官职,更是一张以商贾之身跻身士林的凭证。
可那凭证始终是买来的。
徐州的高门宴饮,清谈玄理,
他坐在末席,听得懂每一句话,却融不进那层无形的壁垒。
他们称他“糜子仲”,笑容客气,仿若好友。但眼神深处却始终视他为商贾。
士农工商。
这四个字像四座山,他拼尽全力从“商”爬到“士”的山脚下,
抬头望去,山顶云雾缭绕,那些人衣袂飘飘,
仿佛生来就在那里。
而此刻,牛憨——这位以武勇闻名的镇北将军,主公的结义兄弟,
却蹲在这污浊的纸坊里,满手泥浆,对他说:
没有这些‘贱业’,知识便永远被垄断,天下便永远治不好。
离经叛道。
糜竺在心底又重复了这四个字,
可这一次,舌尖泛起的不是苦涩,而是一种近乎颤栗的灼热。
他想起了蔡伦。
那位前朝的宦官,改进造纸之术,天下文牍为之轻便。
史书只寥寥数笔,士大夫谈及,亦不过一句“阉宦巧技”。
可谁能否认,自蔡侯纸出,典籍流传快了何止十倍?
巧技……贱业……
若这“贱业”真能造出更廉、更韧、墨不透的好纸,书册成本大跌,
寒门学子人手一卷《论语》不再是梦,那会怎样?
那些高踞山顶、以经传家、垄断了知识的士族们,会容许吗?
第304章 分股份
糜竺的心思牛憨不得而知。
但自那日交流过后,糜家的支持变得不遣余力。
银钱、人手、物料,皆敞开供给,
糜芳更索性搬进了纸坊旁的一处小院,日日泡在此地,成了牛憨最得力的副手。
每日捧着一叠左伯纸订成的簿子,认真记录牛憨的每一个动作。
并美其名曰:“整理记录。”
牛憨起初被他这幅架势弄的有些无奈,但劝说几次无果之后,便听之仁之。
不过,让他没想到的是,糜芳此举,还真帮了不少忙。
至少,每次失败的原因被清清楚楚记在册上后,众人不必担心再重蹈覆辙。
只是,问题究竟出在哪里呢?
牛憨拿起一张纸,对着光看。纤维交织的纹路依然明显,不够均匀。
是不是打浆还不够细?
他走到打浆池边。匠人们正用木杵反复捶打纸浆,汗流浃背。
“停一下。”牛憨道。
他接过木杵,亲自捶打。手臂肌肉贲张,每一下都沉重有力。
打了一炷香时间,他捞起一捧纸浆,仔细看。
纤维确实被打散了,但总觉得……
还不够。
前世造纸厂里,打浆用的是电力驱动的打浆机,高速旋转的刀片能把纤维切得更短、更细。
人力,终究有限。
“有没有办法,让打浆更省力,也更细?”
他问老匠人。
老匠人想了想:“听说江南有些大纸坊,用水车带动石臼舂料。咱们这儿没大河,水车用不了。”
水车?
牛憨脑中灵光一闪。
没有大河,但临淄城内有渠啊!
当年管仲修齐,留下的水利系统,至今仍有活水流动。
虽然水流不急,带动不了大水车,但可以做个小型的,试试看。
“咱们自己做一个。”牛憨说,
“先不用水车,用牲口。驴拉磨盘,带动石臼,舂料。”
说干就干。
牛憨画了简单的示意图——
一个立式的石磨,上盘固定木杆,驴绕圈拉动,带动下盘旋转,
下盘中心有凸起,推动石臼里的捣杆,反复舂打纸浆。
匠人们看不懂图,牛憨就拿着树枝在地上画,连说带比划。
三天后,一个简陋的“畜力打浆机”造好了。
驴子被蒙上眼,绕着磨盘转圈。石臼里的捣杆上下起伏,捶打着纸浆。
虽然效率不高,但比单纯人力省力,而且捶打得更均匀。
又一批新纸出来。
这次,纸张的细腻度明显提升。
摸上去滑了许多,对着光看,纤维纹路也变得细密。
牛憨提笔一试,墨迹不再晕开,稳稳地吸附在纸面上。
“成了?”老匠人声音发颤。
牛憨又写了几笔,仔细看,又用手轻轻撕了撕纸角。
“还差一点。”他摇头,“纸的韧性不够,容易撕破。”
但匠人们已经沸腾了。
他们造了一辈子纸,从未造出过如此平滑、不晕墨的纸。
“将军!这已经是上好的纸了!”
一个年轻匠人激动道,“比左伯纸不差!”
牛憨笑了笑,没说话。
他知道,还差得远。但这至少证明,方向是对的。
接下来的日子,他们继续改进。
调整舂打时间,试验不同胶料的配比,摸索最佳的烘干温度。
又失败了十几次。
终于,在腊月初,考试开始前三天,第一张让牛憨满意的纸,诞生了。
纸张洁白细腻,触手平滑,韧性十足,对折数次也不易断裂。
用毛笔书写,墨迹清晰不晕,干得也快。
老匠人捧着那张纸,老泪纵横。
“神仙纸……这是神仙纸啊……”
牛憨也长长舒了口气。
他前世在造纸厂打工时,从未想过,
有朝一日,他会在这个遥远的时代,亲手参与造出一张“好纸”。
“就叫‘青州纸’吧。”他说。
腊月初一,农技官选拔考试,在督农司旁的校场举行。
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考生们拿到的,不是预想中的沉重竹简,而是一叠轻薄洁白的纸。
纸面印着清晰的格子,供答题书写。
“这是……纸?”一个寒门子弟颤抖着手,摸着那光滑的纸面,
“这么好的纸,给我们考试用?”
“安静!”监考的司马懿沉声道,
“试卷共有三张,不得污损。答题须写在格子内,不得超出。”
另一侧,诸葛亮正给考生分发毛笔和墨锭。
他的动作一丝不苟,目光扫过每一个考生的脸。
来应试的,有三百余人。
其中一半是各郡县推荐的吏员;
另一半,则是闻讯而来的寒门士子,和几个衣着体面的世家旁支子弟。
牛憨站在校场边的高台上,俯瞰着下方。
他看到那些考生起初的震惊,继而的珍惜,最后全神贯注地答题。
有人抓耳挠腮,有人奋笔疾书,有人对着“若派你去穷乡僻壤”那道题,沉思良久。
雪花又开始飘落,落在考生肩头,落在洁白的试卷上。
没有人抬头。
刘疏君撑着伞,走到牛憨身边,将一件厚披风披在他肩上。
“纸送来得及时。”她轻声说,
“书吏们赶了三天三夜,总算凑够了四百份试卷的量。”
牛憨握住她的手:“辛苦他们了。”
“他们不辛苦。”刘疏君微笑,
“他们说,能用这样的纸抄写,这辈子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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