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国:从樵夫到季汉上将 第476章

  糜芳还想推辞,牛憨摆摆手:“亲兄弟,明算账。这是规矩。”

  当日午后,牛憨便跟着糜芳去了城西的纸坊。

  纸坊位于一条僻静的巷子深处,

  门口堆着大量树皮、麻头、破布,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混合着石灰和腐烂植物的怪味。

  坊内只有七八个匠人,个个衣衫褴褛,面黄肌瘦,手上布满老茧和伤口。

  见东家带着一个气度不凡的将军模样的人进来,匠人们都惶恐地跪下。

  “都起来。”牛憨弯腰扶起最近的一个老匠人,“我是来跟你们学造纸的。”

  匠人们都懵了。

  老匠人哆嗦着:

  “将、将军折煞小人了……造纸是粗活,脏,累……”

  “不粗。”牛憨摇头,

  “你们造出的纸,能传知识,能记历史,能让天下人读到书。这是天大的功德。”

  他这话发自肺腑,听得匠人们都愣住了。

  他们造了一辈子纸,被人叫了一辈子“贱匠”,从未有人对他们说,这是“功德”。

  糜芳也暗自心惊。这位牛将军,看事情的角度,总是与常人不同。

  牛憨不再多说,开始仔细查看纸坊的每一个环节。

  蒸煮池、打浆池、抄纸帘、烘墙……

  设施简陋,全靠人力。

  他抓起一把准备好的原料,主要是楮树皮和麻头,还有一些破布。

  “只用这些?”他问。

  老匠人点头:

  “回将军,主要就这些。好的纸会加些藤皮,但价贵。”

  牛憨回想前世记忆。

  造纸的原料其实很广,竹、草、桑皮、甚至是稻草、麦秆,都可以。

  关键在配方和工艺。

  “蒸煮时,加石灰吗?”他问。

  “加的。去杂质,也让纤维软。”

  “加多少?”

  老匠人比划了一下:“一池料,大概加这么一筐。”

  牛憨心里记下。这个比例,可能不够。

  “打浆之后,纸浆里加胶吗?”他又问。

  “胶?”老匠人困惑,

  “不加胶。抄纸时全凭手上功夫,让浆均匀。”

  牛憨明白了。

  这个时代的纸容易晕墨、质地不均,很可能就是因为缺少合适的添加剂,让纤维无法均匀结合。

  “我知道一种植物,叫黄蜀葵,根可以捣出粘液。”

  牛憨道,“下次蒸料时,试着加一些进去,看看纸浆会不会更匀。”

  老匠人将信将疑,但还是记下了。

  牛憨又看了抄纸和烘干的过程。

  匠人手持竹帘,从浆池中舀起纸浆,手腕抖动,让浆均匀铺在帘上,再扣到板上烘干。

  全凭经验和手感,效率极低,成品率也不高。

  “有没有办法,让纸浆自动流到帘上,厚薄一致?”牛憨喃喃道。

  老匠人苦笑:“将军,那得是神仙手段了。”

  牛憨没说话。

  他前世在造纸厂见过现代化的长网造纸机,

  纸浆从流浆箱均匀喷到移动的网子上,脱水、压榨、烘干,一气呵成。

  但那需要钢铁、机械、动力。

  在这个时代,几乎不可能。

  只能一步步来。

  从那天起,牛憨的生活多了一项内容。

  每日清晨练斧,上午去督农司处理公务,下午便溜到城西纸坊,跟匠人们一起捣鼓。

  他脱去官服,换上粗布短褐,亲自砍树皮、搬石灰、烧蒸锅。

  匠人们起初惶恐不安,但见这位将军是真干,不怕脏累,渐渐也放开了。

  牛憨不懂就问,他们便倾囊相授。

  刘疏君知道他去了纸坊,没有阻拦,只是每日让秋水多备一份饭菜,嘱咐他注意身体。

  七日后,第一批按照牛憨建议改良的纸出来了。

  原料里加了黄蜀葵根汁,蒸煮时间延长了半个时辰,石灰也多加了一成。

  纸张比之前细腻了一些,但依旧粗糙,书写时墨迹还是会微微晕开。

  “有进步。”牛憨捏着新纸,对匠人们说,“但还不够。”

  老匠人却已经很激动了:

  “将军,这纸……这纸比之前好多了!若拿出去卖,能多卖三成价!”

  牛憨摇头:“我要的不是好一点,是好很多。要滑,要韧,要墨不透。”

  他继续尝试。

  改变原料配比:多加麻,少加树皮;试试加入少量稻草浆;甚至让人去河边采了芦苇。

  调整蒸煮工艺:石灰水的浓度、温度、时间。

  尝试不同的添加剂:除了黄蜀葵,还试了榆树皮、杨桃藤,甚至糯米浆。

  每一批新纸出来,他都亲自试写,记录效果,然后召集匠人们讨论,哪里可能出了问题,下次怎么改。

  纸坊的匠人们,从未如此被重视过。

  这位将军不仅亲自干活,还认真听他们的意见,和他们一起琢磨。

  渐渐地,他们也开始主动思考,提出各种天马行空的想法。

  “将军,我觉着,打浆的时候,多打几遍,纤维更细,纸会不会更滑?”

  “试试。”

  “烘墙的火候,是不是也有讲究?火太急,纸脆;火太慢,纸易霉。”

  “记下,下次分三批,用不同的火候烘。”

  一个月过去,试验了不下三十批次。

  纸越来越好,但始终达不到牛憨记忆中的“好纸”标准。

  要么太脆,要么太糙,要么晕墨。

  牛憨不急。他知道,发明创造就是这样,九十九次失败,换一次成功。

  但纸坊的消耗却不小。

  原料、人工、柴火,每日都是钱。

  糜芳来看过几次,每次都说“钱不够尽管开口”,但牛憨看得出,这位精明的商人,心里也在打鼓。

  二百金已经见底,纸却还没造出来。

  这天,牛憨正在纸坊里对着新出的一批纸皱眉,糜芳又来了。

  这次,他身后还跟着一个人——糜竺。

  糜竺气质儒雅,与糜芳的商贾气截然不同。

  他是刘备麾下的徐州治中从事,最近又得了安汉将军的军职,地位尊崇。

  此时本应在徐州公务,却现身于临淄,显是为广陵相关事宜,特来向主公刘备呈报细务。

  “牛将军。”糜竺拱手,笑容温和,

  “听子方说,您在此钻研造纸,竺特来拜访。”

  牛憨连忙回礼:“糜从事怎么来了?此处脏乱……”

  “无妨。”糜竺摆摆手,目光落在案上那些新旧不一的纸张上,

  “听闻将军欲改良造纸,竺深感敬佩。只是……”

  他顿了顿,语气委婉:

  “将军身负督农重任,又值内政繁忙之际,将如此多精力投于工匠之事,是否……有些舍本逐末?”

  牛憨听出了言外之意。

  糜竺是担心他“不务正业”,耽误了正事,也怕他沉迷于此,损了名声。

  “糜先生,”牛憨请两人坐下,亲手倒了粗茶,“您觉得,纸重要吗?”

  同样的问题,他问过糜芳。

  糜竺沉吟片刻:“重要。著书立说,传道授业,离不开纸。”

  “那为何造纸的匠人,被视为贱业?”

  糜竺苦笑:“世风如此。士农工商,工匠居末。”

  “造纸更是工匠中的末流,终日与秽物打交道,自然被轻贱。”

  “可没有他们,”牛憨拿起一张最粗糙的纸,

  “孔圣人再世,他的道理,也只能刻在竹简上,搬动艰难,传播缓慢。”

  “一部《论语》,竹简要装一车,普通人家根本读不起。”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

  “知识被少数人垄断,大多数人永远愚昧。”

  “这样的天下,真的能治好吗?”

  糜竺怔住了。

  他从未从这个角度想过问题。

  作为半只脚已踏入士林门槛的糜竺,自幼便认定读书进学是清贵之事,

  而工匠劳作……终究是末流贱业!

  正因如此,当得知主公四弟、当朝驸马都尉牛憨竟在自家纸坊中“不务正业”时,

  他才即刻严词斥责了幼弟糜芳,并匆匆赶来劝诫。

  可他万万没想到,听到的竟是这样一番言语。

  离经叛道——

  这是他脑海中浮现的第一个念头。

  然而……

  他所离之“经”、所叛之“道”,便一定是正确的么?

  糜竺静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