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月还把老婆孩子从老家接来了,就在后巷赁了间屋。”
牛憨点点头,从怀里摸出几枚五铢钱。
王老四连忙摆手:“使不得使不得!请将军和殿下吃的!”
“拿着。”牛憨把钱按在他手里,
“开门生意,不能白拿。好好干,把日子过红火了。”
王老四眼眶一红,重重点头:“诶!将军放心!”
离开饼摊,两人继续往市集深处走。
这里更热闹了。菜摊、鱼档、布匹、杂货,吆喝声、讨价还价声、孩童嬉闹声混杂在一起,
空气里弥漫着各种气味——
新割的青菜、活鱼的腥味、熟食的香气、还有牲畜粪便混合着泥土的味道。
刘疏君并不觉得污浊,反而有种奇异的踏实感。
这是活着的气息,是人间的烟火。
她在宫中长大,见惯了琼楼玉宇、钟鸣鼎食,却从未如此真切地触摸过这般鲜活的人间。
她注意到,不少摊贩见到牛憨都会点头致意,有的还会问一句“将军新弄的那个耧车啥时候能领”,牛憨便耐心解释“秋收后就分批下发”。
没有人跪拜,没有人高呼千岁,就像熟识的邻里打招呼。
走到一处拐角,牛憨忽然又停住了脚步。
刘疏君顺着他的目光望去,看见墙根下蜷着一个人。
那是个老乞丐,衣衫褴褛,头发花白打结,面前摆着个破碗。
时值初秋,晨风已带凉意,老人缩着身子,怀里紧紧抱着一个破布包袱。
这不是他们今日见到的第一个乞丐。
战乱多年,流离失所者众,青州虽算安稳,也难免有漏网之鱼。
此前路过两三个,牛憨都让秋水给了些铜钱。
但这个老人,牛憨看得格外久。
他的眼神很深,深得让刘疏君心头莫名一紧。
那不是单纯的怜悯,而像是通过这个老人看到了什么别的东西。
他的眉头微微皱着,嘴唇抿成一条直线,握着她手臂的手不自觉地收紧了些。
“守拙?”她轻声唤。
牛憨如梦初醒,从怀里摸出几枚五铢钱,走过去蹲下身,轻轻放在破碗里。
碗里已有几枚铜钱,叮当作响。
老人抬起头,浑浊的眼睛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用沙哑的声音说了句“多谢将军”。
牛憨没走。
他仍蹲在那里,看着老人那双枯瘦如柴、满是裂口和老茧的手,忽然开口:
“老人家,哪里人?家里……可还有别人?”
老人愣了愣,缓缓摇头:
“豫州来的。家里人……都没了。饿死了,病死了。”
声音平直,没有太多情绪,像是已经说累了,痛麻木了。
牛憨沉默片刻,又问:
“若有个地方,官府养你到老,管吃管住,病了有郎中看,你可愿意去?”
老人扯了扯嘴角,像是想笑,却只露出几颗残牙:
“将军说笑了。哪有那样的地方?那是仙境吧。”
牛憨没再说话。
他站起身,回到刘疏君身边,却依旧看着那个老人,看了很久。
直到秋水上前轻声提醒,两人才继续向前走。
但气氛明显不同了。
牛憨不再说话,只是沉默地走着。
街市的喧闹在他耳边渐渐模糊,
那些笑脸、那些吆喝、那些热气腾腾的炊饼香味,都仿佛隔了一层玻璃一般,变得不再真实。
在他眼前不断晃动的,是刚刚那个老人枯柴般的手,还有那双浑浊失去了光的眼睛。
大哥说,要让青州的百姓,人人有饭吃,有衣穿,有屋住。
大哥一直在做。
开垦荒地,兴修水利,减赋税,分农具,抚恤伤兵孤老……
这临淄城一天比一天热闹,街上的乞丐确实比以前少了。
王老四那样的笑脸,也越来越多。
可为什么,墙根下还是会蜷着这样一个老人?
他几乎能看见不久后的冬天。
寒风一起,老人便会像现在这样缩在墙角,再也醒不过来。
是大哥不够努力吗?
牛憨在心里用力摇头。他比谁都清楚大哥有多累。
深夜书房里常明的灯火,案头堆积如山的简牍,与人议事时眼底挥不去的血丝……
大哥几乎把每一息都扑在“让百姓活得好些”这件事上。
他不仅自己拼命,也带着二哥、三哥,带着田丰、沮授,带着所有愿意效力的人一起拼命。
那是大哥的承诺,也是他们这群兄弟聚在一起,豁出性命去搏杀的念想。
可为什么,还是不够?
牛憨的目光扫过市集上熙攘的人群,扫过那些忙碌的摊贩、嬉闹的孩童、讨价还价的妇人,
最后又落回远处街角另一个蜷缩的身影上。
他想起很多年前,还在涿郡的时候。
那时他心中还没有这么多的想法。
只单纯的觉得每天能够吃饱饭就是最大的幸福。
但即便是以他那非人的力气,也不过是能做到不挨饿而已。
后来跟着大哥他们,每餐都能吃饱,而且还能吃到肉。
他开始想,要是天下所有像他当年一样饿肚子的人,都能吃饱,那该多好。
大哥好像也是这么想的,而且真的在一步步去做。
但那个豫州来的老人,还是倒在了“吃饱”的路上。
问题出在哪里?
是地盘还不够大?
青州安稳了,可司隶、江东还在打仗,豫州还在闹灾荒,流民像水一样涌过来,救不过来。
是时间还不够久?
大哥接手青州才几年,要理顺的事千头万绪。
还是这世道……本就如此艰难?
任你呕心沥血,总有人被漏下,在无人得见的角落默默死去。
一种无力感,混合着深切的悲悯,像冰冷的潮水,漫过牛憨的心。
刘疏君能觉出他臂膀肌肉的紧绷。她不催促,只安静陪他走。
两人走出市集,来到一段相对安静的街巷。
这里靠近城墙,行人稀少,只有几个孩童在空地上踢着毽子。
牛憨看着那些洋溢着快乐和幸福的孩童。
他也知道在大哥治理下的青州,已然比其其他诸侯治下好了不只一倍。
可……
他是见过盛世的。
这才是他心底那份挥之不去的不适的根源。
只是“比别处好”,就够了吗?
从前他觉得,够了。
他不是谋士,想不通那些复杂的治乱兴衰之理;
他也不是大哥,能统筹全局,一步步布局。
他只会埋头做事,大哥指哪,他就用一身力气往哪冲。
大哥让他练兵,他就把兵练得嗷嗷叫;
大哥让他剿匪,他就冲在最前面;
大哥让他管督农司,他就盯着田里的庄稼,琢磨着怎么让苗长得更好。
可现在,看着那个老人,他忽然觉得,自己做的,还远远不够。
他是见过盛世的。
他知道盛世该是什么模样,而且在这世上……
唯有他知道。
牛憨忽然停下脚步,转头看向刘疏君。
他眼神复杂,里面有一种刘疏君从未见过的、近乎痛楚的光芒。
“疏君。”他第一次这样叫她的名字,声音低沉,
“你信这世上有仙境吗?”
刘疏君一怔,随即想到刚才老乞丐的话,轻声说:
“方才那老人家说的,是戏言罢。哪有人间官府会养百姓到老的?”
“便是文景之治、光武中兴时,也未有这般……”
“有的。”牛憨打断她,语气斩钉截铁。
他牵着她,走到城墙根下一处石阶坐下。
此处僻静,远处孩童的笑闹声隐约飘来,反衬得此地格外安宁。
他忍不住又回头,朝那个拐角望了一眼。人潮涌动,早已不见那蜷缩的身影。
但他知道,老人还在那里。
而冬天,总会来的。
牛憨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目光仿佛穿透了城墙,穿透了时空。
“在我记忆里……有一个地方。”
他缓缓开口,每个字都说得很慢,很重,
“那地方,不是仙境,就是人间。”
“但那里的人,活得像仙境里的人。”
刘疏君静静听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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