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必太过费心劳神。”
“我不费心。”牛憨老实道,
“都是简先生他们在忙。我就……准备一样东西。”
“哦?”
刘疏君眼中闪过一丝好奇,却体贴地没有追问,只道,
“督农司之事,千头万绪,你肩上担子不轻。”
“若有需我之处,可直言。”
刘疏君的语气平静,却自有一份沉静的力量。
她知道,自己的身份在某些事务上,能起到特殊的作用。
督农涉及田亩、赋税、民生,
与地方豪族、百姓息息相关,有时她以公主身份过问或表态,会比牛憨这个将军更方便。
牛憨心头一暖,却摇摇头:
“督农是实务,有司马朗和诸葛副使,还有国渊、王烈他们帮忙,我能应付。”
“你……好好休息,筹备婚事,别太累。”
刘疏君眼中漾开一丝笑意,也不坚持,转而问道:
“大哥今日议定副使,思虑周全。”
“司马伯达年轻,然河内司马氏家风严谨,其父司马公在此,他必会勤勉。只是诸葛玄……”
她略作沉吟:“我昔在宫中,似闻琅琊诸葛氏清名,珪公早逝,其弟玄公携侄避乱,辗转流离,为人谨慎持重。”
“大哥用他,除了方才所言,恐怕……”
“亦有抚恤功臣之后、安定徐州士人之意吧?”
牛憨有些惊讶地看着她。
这些弯弯绕绕,他要想一会儿才能明白,她却似乎瞬间就洞察了。
“大哥的心思,总是很深。”
牛憨老实承认:“不过用诸葛玄,应该也是看他可靠。”
“嗯。”刘疏君点头,忽然想起一事,
“你方才说,在准备一样东西?”
牛憨顿时有些局促,黝黑的脸上泛起不易察觉的红:
“是……是给……给你……的聘礼的一部分。”
“我自己想的。”
刘疏君心尖仿佛被羽毛轻轻拂过,一股暖流涌上。
她看着牛憨那副既期待又怕她追问的模样,体贴地没有继续问下去,只轻声道:
“我很期待。”
两人又说了会儿话,多是牛憨讲些徐州见闻、北归路上的趣事,刘疏君安静听着,偶尔问上一两句。
直到天色渐暗,牛憨才起身告辞。
走出长公主府,晚风微凉,牛憨的心却热乎乎的。
接下来的一个多月,临淄城在一种奇特的忙碌与期待中度过。
督农司的架子迅速搭了起来。
司马朗与诸葛玄接到任命后,很快前来拜见牛憨这位主官。
司马朗果然年轻,约莫二十出头,面容俊朗,举止有度,
言谈间既不失世家子弟的教养,又无骄矜之气,对牛憨这位未来上司兼驸马恭敬而不谄媚。
他很快投入到文书整理与律令熟悉中。
诸葛玄则年长许多,三十余岁,相貌清癯,眼神温和,透着一股历经世事后的沉静。
他话不多,但交给他的事务,
总能处理得井井有条,尤其在与州郡对接、协调物资方面,显露出老练的经验。
牛憨虽不擅长具体政务,但他有自知之明,懂得放权,将日常事务多交给两位副使,
自己则专注于把握大方向、决断疑难,以及……
时不时跑去匠作坊监工。
婚礼的筹备也在加速。
六礼已行其五,只剩最后的“亲迎”。
婚期定在八月中秋之后,取花好月圆、团圆美满之意。
州牧府东侧,原本闲置的一处宽敞宅邸被精心修葺,作为镇北将军与乐安长公主成婚后的府邸。
规制虽不能逾制,但用料、做工皆是上乘,园中移栽了刘疏君喜爱的兰草与翠竹。
田丰、沮授等人也开始频繁出入州牧府,与刘备密议。
长安的消息虽然被暂时压下,
但朝廷的动向、曹操的意图、袁绍的反应,无不牵动着青州的神经。
他们必须为可能到来的变局,做好万全准备。
这一日,牛憨刚从督农司衙门出来,
正准备去看看那件“心意”的最终进度,却被郭嘉的侍从请到了郭嘉在城中的一处僻静小院。
院中梧桐亭亭如盖,郭嘉披着件薄衫,躺在竹榻上晒太阳,手里捧着一卷书,神情慵懒。
见牛憨进来,只是抬了抬眼皮。
“奉孝。”牛憨打招呼。
他和这位算无遗策的军师,到底还是有些情谊的。
“守拙来了?坐。”
郭嘉指了指旁边的石凳,待牛憨坐下,他才慢悠悠道:
“将军近日,可是春风得意?”
牛憨挠挠头,在石凳上坐下:“还好。就是事儿多,有点忙不过来。”
“忙点好。”郭嘉放下书卷,坐起身来,眼中那惯常的慵懒散去,露出几分锐利,
“忙,说明主公基业日隆,你也身负重责。”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
“婚事将近,督农司初立,看似诸事顺遂。然树欲静而风不止。”
“将军可知,长安使者,已过潼关?”
第295章 两难之地。
郭嘉那句“长安使者已过潼关”,像一块投入深潭的巨石,在牛憨心中激起层层波澜。
他离开郭嘉小院时,日头已西斜。
临淄城的街巷渐渐笼罩在暮色里,坊市间炊烟袅袅,孩童的嬉笑声从深巷传来。
这本该是太平景象,可牛憨却觉得,
有什么东西正在这看似平静的表象下悄悄裂开。
州牧府书房,灯火通明。
刘备将那份誊抄的密报递给田丰,面色沉静如水:
“使者姓毛名玠,字孝先,现为曹操治中从事。随行护卫三百,皆是虎豹骑精锐。”
“毛玠……”沮授捻须沉吟,
“此人机变多谋,在曹操麾下有深谋远虑之名。曹操派他来,所图非小。”
“诏书内容可探知?”田丰问。
刘备摇头:“潼关以西,皆是曹操掌控。”
“不过奉孝推断,不外乎加官进爵、征调入朝、命讨余孽三事。”
“加官是饵,征调是套,讨贼是刀。”
郭嘉斜倚在窗边,指尖轻轻敲着窗棂,
“曹孟德这是要‘以朝廷名器,束英雄手脚’。”
书房内一时寂静。
牛憨站在武将队列中,看着兄长端坐主位的侧影。
烛光在那张温润的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阴影,让刘备的神情显得愈发深沉难测。
“主公,”田丰缓缓开口,
“毛玠此来,第一要务必是试探主公对朝廷的态度。”
“我意,当以礼相待,静观其变。”
“元皓所言极是。”刘备颔首,“然礼待之余,亦需有所准备。”
他目光扫过众人:“诏书若至,当如何应对?”
这个问题让书房里的空气凝重起来。
接受封赏,等于公开承认曹操挟天子的合法性,日后处处受制;
断然拒绝,则立刻背上“不臣”之名,予曹操讨伐口实。
“可效桓、文故事。”沮授沉声道,“尊奉天子,不附权臣。”
“诏书可接,封赏可受,然涉及兵马调遣、入朝觐见等事,当以‘地方未靖、戎务在身’为由,婉言推拒。”
“公与老成谋国。”刘备点头,又看向郭嘉,“奉孝以为呢?”
郭嘉笑了笑:“嘉倒觉得,毛玠此来,未必全是坏事。”
“哦?”
“曹操新得天子,看似威风,实则内外交困。”
郭嘉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向关中,“西凉诸将未平,韩遂、马腾拥兵十万,虎视眈眈。”
“李傕、郭汜残部散落司隶,时叛时降。”
“关中经董卓之乱,已是十室九空,曹操要粮没粮,要人没人。”
他顿了顿,手指东移:
“再看中原。袁绍虽在并州用兵,然冀州根基未损,随时可南下争雄。”
“袁术新败,却据淮南富庶之地,若狗急跳墙……”
郭嘉收回手,看向刘备:
“此时此刻,曹操最需要的,是时间。”
“他派毛玠来,表面上是耀武扬威,实则是想稳住主公,避免东西两线同时受敌。”
这番话如拨云见日。
田丰眼中精光一闪:
“奉孝是说,曹操眼下无力东顾,故以高官厚禄羁縻主公,换取整顿关中的时间?”
“正是。”郭嘉点头,“所以主公不妨将计就计。”
“他要名,咱们给;他要面子,咱们给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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