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疏君被他这憨直急切的模样逗笑了,笑声如清泉击玉。
“傻气。”她嗔了一句,随即正色道,
“最快……恐怕也得等到秋后,各方安定,粮草丰足之时。”
“而且,你的‘靖北军’建制未全,驻地未稳,也需时间。”
秋后……
牛憨在心中默默计算,还有差不多半年。
“好!”他没有任何犹豫,“秋后,便秋后!”
只要能娶到她,莫说秋后,便是等上三年五载,他也甘之如饴。
两人又静静站了一会儿,看着黄河水东流。
这一次,并肩而立,距离近得衣袖几乎相触。
“回去吧。”刘疏君轻声说,
“你如今是镇北将军,军中事务繁多。我也该回营了。”
“我送你。”牛憨脱口而出。
刘疏君没有拒绝,点了点头。
两人便沿着河岸,缓步向大营走去。
冬桃和秋水远远跟在后面,脸上都带着欣慰的笑容。
阳光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渐渐交叠在一起,不分彼此。
…………
四月十五,宜出行,动土,安宅。
平原津大营的拆除工作已进行了三日。
辕门、望楼、栅栏被逐一拔起,捆扎装车;营帐按建制收拢,辎重分类装载;
战马修掌,车辆检修,一切有条不紊。
这支得胜之师,带着北疆的风霜与辽东的缴获,即将踏上返回青州心脏——临淄。
中军大帐前最后一面“刘”字大纛缓缓降下。
刘备负手而立,望着这座驻扎了近半年的营地逐渐露出原本的地貌。
黄河水在远处流淌,对岸冀州军的营寨依旧沉默,但那份如芒在背的压迫感,
已随北疆捷报的传开而消散大半。
“主公,一切就绪。”简雍走来,低声禀报。
“嗯。”刘备点头,目光扫过整装待发的队伍,
“传令,辰时出发。”
“前军以子义水军为向导,沿河缓行;中军本部依次跟进;翼德率本部为后拒,谨防追兵。”
“诺。”
辰时整,号角长鸣。
太史慈率领的横江水军船只沿河一字排开,帆樯如林,既是护卫,也是震慑。
陆上,大军如一条苏醒的巨龙,缓缓开动。
关羽率征东将军本部为前导,赤旗招展,甲胄鲜明。
中军,刘备、刘淑君车驾居于核心,左右文臣马车,前后皆是精锐护卫。
牛憨的玄甲营与典韦的亲卫营护卫侧翼,
黑与红的铠甲在阳光下泛着光泽。
张飞率部断后,他骑在乌骓马上,
环眼依旧不时瞪向对岸,仿佛随时准备扑过去再厮杀一番。
队伍拉得很长,但纪律严明,
除了车轮辚辚、马蹄踏踏与甲叶轻撞之声,并无多少喧哗。
沿途经过的村落,早有闻讯的百姓携老扶幼立于道旁,箪食壶浆,以迎王师。
看到那面熟悉的“刘”字旗和其后猎猎的“汉”、“靖北”、“玄甲”等旗帜,人群爆发出阵阵欢呼。
“是刘青州的兵马!凯旋了!”
“看!那是关将军的红旗!”
“那边黑甲的是牛将军的玄甲军!听说是他们斩了鲜卑大汗!”
“公主凤驾也在呢!”
欢呼声中,夹杂着孩童的追逐和老者欣慰的泪水。
刘备屡次下令不得扰民,
取用百姓犒劳需以市价购买或日后补偿,更赢得无数感激。
牛憨骑马行在队伍中,
看着道旁一张张质朴热情的脸,心中那根自北疆归来的弦,微微松了一些。
这就是他们奋战守护的东西,简单又沉重。
行军并非一味赶路。
每日行程约四十里,申时前后便择地扎营,斥候放出二十里,岗哨严密。
夜晚营火如星罗棋布,与天上银河交相辉映。
这一路,像是大战后的整合。
新附的将士逐渐融入,缴获的物资登记造册,伤员在移动中得到进一步照料。
牛憨的“靖北军”建制也开始在行军间隙初步搭建框架,
从各营选拔健儿,登记造册。
五日后,大军渡过济水,进入青州腹地。
田野间麦苗青青,桑麻渐盛,与河北的肃杀景象迥然不同,一派欣欣向荣。
沿途州县官吏早已接到通报,于界亭迎候,补给粮草,井然有序。
又三日,临淄城巍峨的轮廓,
已在地平线上清晰可见。
回到临淄,州牧府又是一番忙碌。
安顿军队,清点库藏,接见官吏,听取各方汇报……
刘备几乎脚不沾地。
这一日午后,牛憨处理完玄甲营的安置事宜,
想起大哥前日提及关于靖北军驻地与辽东联络的几处细节,
便径直往州牧府后堂刘备的书房走去。
书房所在的院落清幽,窗外几竿修竹,庭中一株老槐正吐新绿。
牛憨刚到月洞门前,
便听见里面传来一阵孩童清脆的嬉笑声,夹杂着奔跑追逐的动静。
他放缓脚步,悄声走近。
只见庭中空地上,几个半大孩子正玩闹在一起。
一个约莫八九岁的男孩,身着锦缎小袍,眉眼间依稀有刘备的温润,
但行动间已颇有章法,正手持一柄木剑,扮演“将军”,呼喝着“冲啊”。
这是刘备长子,刘封(亲生的)。
他身后跟着一个略小些、扎着双丫髻的女童,
粉雕玉琢,穿着鹅黄襦裙,
手里也拿着一根细细的竹枝,奶声奶气地喊着:“大兄等等我!”
这是刘备长女,刘怜。
另一个男孩年纪稍长,约十一二岁,身板结实,面容刚毅,沉默地拿着一柄木刀,
守在刘封侧翼,眼神警惕地扫视“敌情”。
这是关羽长子,关平。
还有一个年纪与刘封相仿的男孩,文士打扮,手里却捏着几个石子,
似乎在进行某种“布阵”,口中念念有词:
“此处当设伏……弓手居后……”
这是沮授之子,沮鹄。
而被他们围在中间,掩不住兴奋的,是一个瘦小些的男孩,约七八岁,
穿着合身的新衣,小脸有些苍白,但眼睛很亮。
他手里也有一柄小木刀,正努力跟着刘封的指令“冲锋”。
正是公孙瓒之子,公孙续。
此刻,“战局”似乎到了关键时刻。
刘封“将军”被“敌军”围困,关平挥刀“死战”,沮鹄的石子“箭矢”嗖嗖乱飞,
刘怜在一旁着急地跺脚。
公孙续咬着嘴唇,忽然从侧面“冲”出,
用木刀“砍”向一个不存在的敌人,喊道:“我来救将军!”
“好!”刘封大笑,拍拍公孙续的肩膀,
“续弟勇猛!此战你为首功!”
公孙续小脸腾地红了,眼睛却亮得惊人,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又忍不住偷看刘封。
关平也冲他点点头,虽没说话,但眼神温和。
沮鹄摇了摇不存在的羽扇,老气横秋道:
“续公子此番侧击,时机恰当,然则略显冒进,若敌有伏,危矣。”
“下次当先遣斥候……”
“哎呀鹄哥哥,玩嘛,哪那么多道理!”
刘怜撅起嘴,跑过去拉住公孙续的手,
“续哥哥,我们不理他们,我带你看我养的小兔子去!”
公孙续被女孩柔软的手拉着,
脸更红了,却也没挣脱,只是讷讷地点头。
孩子们笑闹着,又跑向庭院的另一角,惊起几只觅食的麻雀。
牛憨站在月洞门外,静静看着这一幕,心中一块悬着的石头,彻底落了地。
公孙续脸上的笑容,是这几个月来未曾见过的轻松与快活。
在这群年龄相仿的伙伴中,他不再是那个背负着国仇家恨的孤雏,
只是一个可以玩耍、可以犯错、可以被保护也被需要的普通孩子。
刘备将他接回,不仅给了安全的庇护,更给了他一个“家”,一群兄弟姐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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