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国:从樵夫到季汉上将 第363章

  牛憨盯着水中晃碎的星月,心底那片被刻意压住的暗涌,终于浮了上来。

  田豫、子龙他们……

  或许以为这只是逃出生天的小计策。

  但牛憨心里清楚,光靠一两个部落的猜忌和仇杀,根本撼不动鲜卑王轲比能的布局。

  草原太大了,部族太多了。

  死掉一个秃发小部,就像从一头巨牛身上拔掉几根毛,它或许会痛一下,甩甩尾巴,

  但绝不会因此乱了步伐,更不会放弃追逐到嘴的肥肉。

  “不够……”

  他对着漆黑的河水,无声地吐出两个字。

  他要的,不是搅浑一小片水。

  他要的是让这片草原彻底沸腾,让每一个水源地都飘起血腥,让每一片草场下都埋下猜忌的种子。

  要让秃发部怀疑乞伏部,也要让乞伏部警惕秃发部,还要让更远的慕容部、段部、宇文部……

  让所有大大小小的部落,

  都在夜半时分握紧刀把,竖起耳朵,警惕着来自“同族”的袭杀。

  要让这草原上,再无信任可言。

  只有让轲比能的命令在无穷无尽的部族私仇、彼此掣肘中变成一纸空文,

  让他的万骑在扑朔迷离的互相指控与报复中疲于奔命,

  他们这区区二百骑,才有一线生机,穿过这茫茫绝地。

  所以,这一次的“栽赃”,仅仅是开始。

  是投进死水里的第一块石头。

  接下来,会有第二块,第三块……

  直到惊涛骇浪自己掀起。

  他仿佛已经看到,一个个鲜卑营地将在黑夜里燃起大火,

  老弱妇孺的哭喊将不再是汉人的专利,也将成为鲜卑人自己的梦魇。

  复仇的链条一旦开始转动,就会像草原上的野火,吞噬掉理智与秩序,

  将这片土地拖回最原始的丛林。

  到那时,人人自危的鲜卑人,

  谁还有心思去理会一支“南边袁大将军要的”汉人骑兵?

  寒冷的风掠过河面,也刮过他的脸颊。

  牛憨闭上眼,这一路——

  从卢龙塞突围,到流亡草原,再到今夜这场屠杀,以及他即将铺开的棋局——

  每一步,都在往更深的血腥里走。

  大哥若知道,会怎么说?

  淑君若知道,会怎么想?

  他甩了甩头,水珠从发梢溅落。

  其实他向来不太在意草原人的性命;

  甚至在遇见刘备之前,他对这世间汉人的生死也少有挂怀。

  在他心里真正的同胞,

  仍是一千八百年后星空下的那群拥有共同信仰的人。

  因而在遇到刘备之前的十几年,

  除了村里待他亲厚的乡邻,他活得疏离,也无牵绊。

  许是之前太过头脑简单,或者是他天生就是冷漠淡然之人。

  他在跟了大哥之后,杀过很多人。

  黄巾贼、董卓军、袁绍兵、山贼流寇……

  除了第一次上战场时,

  心头掠过的那一丝对屠戮同类的生理反感之外,他再未对任何敌人动过半分怜悯。

  战场之上,你死我活,本就天经地义。

  本来,以他这样的性子,若独自走在这吃人的乱世里,

  或许真会成为当年黄巾军口中传说的——

  “食人心的牛魔王”。

  而后被无数自诩正义之士唾骂围剿,最终死在不知名的荒野。

  然后头颅被人斩下,悬于辕门,

  成为他人讨伐“魔头”、夸耀武力的凭证。

  最终成为史书或地方志上的半句话——

  岁有牛食人,X讨之。

  若有可能,也许会传于后世,并被后世的网友当做野史,极进嘲笑。

  但好在他遇到了大哥刘备。

  跟了大哥之后,杀人有了“该杀”与“不该杀”的模糊界限,但那界限,更多是大哥划定的。

  大哥说,这叫“仁”。

  可这次,他的大哥并不在他身边。

  又该如何区分“仁”与“暴”的区别呢?

  牛憨不知道。

  但他应该心生怜悯吗?

  他不会。

  因为就在此刻,他摸到了一直挂在他腰上的那个香囊。

  那是淑君亲手为他绑上的。

  淑君。

  想起她,心脏最坚硬的角落里,

  某块冰似乎悄然融化了一角,渗出细微却真实的酸软暖意。

  淑君没教过他大道理。

  她教给他的是另一种东西——牵挂。

  算算日子……

  牛憨忽然抬起头,透过皮帐的缝隙,望向辽东方向那片深沉的夜空。

  心中默默推算。

  中平六年(189年)四月,淑君的父亲,皇帝刘宏驾崩。

  随后是洛阳大乱,董卓进京,他与淑君等人一路血战,杀回青州。

  那时淑君便开始守孝。

  他从青州出发北上时,是光熹三年(192年)秋。

  那时淑君的孝期,应该已过大半。

  如今已是寒冬。

  “回了青州……”

  他低声喃喃,粗糙的手指攥紧了刀柄上的缠绳。

  回了青州,淑君的孝期就该满了。

  这个念头,像一道无声的惊雷,刚刚心中的所有犹犹豫豫,优容寡断全部消失不见。

  心中只剩下了一个念头。

  他要回家!

  回到青州,回到临淄,回到那个有人牵挂着他的地方。

  他已经开始想念了。

  想念临淄城外校场上干燥的阳光,想念青州军营里熟悉的号角,想念大哥拍着他肩膀纵容的笑。

  想念二哥傲娇的白眼,想念三哥响亮的嗓门,

  想念老典永远吃不饱的肚子,想念徐小先生絮絮叨叨检查他的功课,

  想念宪和的疏懒的打招呼,想念奉孝狡诈的小捉弄。

  更想念……

  淑君指尖的温度,和她身上淡淡的清香。

  啊……对。

  还有被他遗忘在徒河的傅士仁、裴元绍,还有那三千玄甲军的兄弟们。

  不知道他们想念自己没有?

  牛憨站起身,心中坚定了许多。

  他觉得自己还是最初的那个自己,草原上的人命与他何干?

  为了回家,那就将这草原搅个天翻地覆!

  …………

  而就在牛憨想起被他遗忘在徒河的兄弟们时。

  徒河的兄弟们也在想他。

  这时裴元绍回到徒河第六日,晨雾浓到化不开。

  营寨栅栏上凝着厚厚的白霜,守夜的士卒跺着脚,呵出的白气在寒风中瞬间消散。

  傅士仁如同过去五天一样,天不亮就站在营门口的木台上,面朝西北方向——

  那是卢龙塞的方向,也是牛憨消失的方向。

  他身上的玄甲结了层薄冰,眉梢鬓角都挂着霜。

  亲兵劝了几次,他恍若未闻。

  第一天,他在这里站了六个时辰,眼睛几乎没离开过地平线。

  第二天,他让人在木台边支了帐篷,夜里就睡在门口。

  第三天,他开始不说话。

  有人来报军情,他只是点头或摇头,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直线。

  到了第四天,守夜的士卒听见他在梦里喊“将军”。

  第五天,他天没亮就拔刀出鞘,对着木桩一刀一刀地劈,直到刀口卷刃,虎口迸裂。

  今天是第六天。

  晨光艰难地刺破浓雾时,裴元绍走上木台。

  他手里端着一碗冒着热气的粟米粥,粥很稀,能照见人影。

  “傅司马,吃点东西。”

  傅士仁没回头,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有消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