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国:从樵夫到季汉上将 第328章

  “兴办官学,延聘师儒,使寒门子弟亦有进学之途;”

  “考察本地物产,扶持匠作,改良桑麻织机、农具,发展特色货殖;”

  “勘察地理,兴修陂塘水渠,旱涝有备。”

  羊衜的言辞渐次加快,眼中如有光华:

  “更紧要者,须立规明矩。”

  “严惩郡县胥吏贪腐、豪强欺压乡里、军卒骚扰百姓。”

  “所有赋税徭役,皆须张榜明示,杜绝一切私加杂派!使民知所出,亦知所养为何。”

  他描述的画面,充满了建设性的生机,却又无比艰难。

  “如此,或需一载安定,两载恢复,三载方可初见繁荣。济南方能逐渐成为百姓乐土,士民归心。”

  终于,他再次直视刘备,目光清澈说出了最关键的区别:

  “然,此道乃涵养之功,如同种树,非一夕可成。”

  “初时,府库不仅难有盈余,反需青州持续投入钱粮赈济、兴学、修水利。”

  “至少三五年内,难以再为大军输送大量赋税兵员。”

  “其间若有外敌来犯,或内部生变,则此策危如累卵。”

  两种选择,两条道路,赤裸裸地摆在刘备面前。

  一条是速成而血腥的掠夺之路,

  能在短期内榨取出支撑争霸的资源,但代价是民心尽失,根基朽坏。

  另一条是艰难而光明的建设之路,能赢得长治久安,却需要时间、投入,

  并在最脆弱的初期,承受巨大的战略风险。

  堂内一片寂静,只有炉火噼啪作响。

  张飞憋不住了,粗声道:

  “大哥!这还用选?当然是先要钱、要兵啊!”

  “北边袁本初眼看就要吞了韩馥,刀已磨亮对着咱们!曹操、袁术,还有董卓那群豺狼……”

  “哪个不是虎视眈眈?”

  “等咱们兵强马壮,打下更大的地盘,再回头治理济南,岂不一样?”

  在他看来,乱世之中,生存优先,道德与长远,往往需要让位于眼前的刀兵。

  郭嘉裹紧身上的毯子,轻咳一声,吸引了众人的目光。

  他缓缓道:“翼德将军所言,乃时局之迫。子求先生所陈,乃治本之道。”

  “二者看似矛盾,或许……可寻一折中之法?”

  “例如,先以第一策之部分手段,速得一些钱粮应急,同时并行第二策之部分善政,安抚民心,待局面稍稳,再……”

  他说着“折中”,眉头却自己先皱了起来,声音渐低。

  忽然间,他想起牛憨曾对自己说过的话。想起那个斩钉截铁、毫无转圜的声音——

  “没有折中之事。”

  是啊,治一人之身心尚且没有折中,治万人、治天下,难道就能有吗?

  先例一开,便如卵壳裂缝,自有无数蚁蝇循隙叮咬。

  上行此策,下必效之;

  上宽一寸,下溃成渊。

  郭嘉沉默了,他看向刘备,知道最终的决定,只在主公一念之间。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刘备身上。

  刘备始终静静地听着,面容沉静。

  他看看急切的三弟张飞,看看陷入沉思的郭嘉,再看看对面目光清正、等待他抉择的羊衜。

  他的目光,最后掠过身旁的关羽,掠过身后如铁塔般默立的牛憨。

  桃园的誓言,仿佛又在耳边响起。

  “上报国家,下安黎庶……”

  “要让天下人,都吃饱饭……”

  那不是一句空话,那是他们兄弟四人,从涿郡那片桃林出发时,心中的诺言。

  这一路走来,多少艰难,多少诱惑,他们未曾背弃。

  如果为了眼前的兵锋和钱粮,就去选择那条榨干百姓的道路。

  那他与那些腐朽的官宦,与那些割据的军阀,与他所唾弃的窃国之贼又有何区别?

  他要的是一个能让百姓安居的天下,而不是又一个建立在枯骨上的王朝。

  时间是很紧迫,敌人是很强大。

  但有些路,一旦开始走错,就再也回不了头。

  刘备深深吸了一口气,胸膛起伏。他抬起手,止住了似乎还想再劝的张飞。

  他的目光变得无比坚定,清澈而温暖,如同穿透寒冬的春日阳光,落在羊衜脸上。

  “子求先生。”

  刘备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在静室中回荡:

  “备,选第二条路。”

  “我要的,是一个百姓能活下去,并且活得有盼头的济南。”

  “是一个父母不必卖儿鬻女,孩童能够入学读书,老者得以安享晚年的济南。”

  “是一个即使我刘备明日兵败身死,青州易主,”

  “这里的百姓回望今日,也能说一句‘刘使君在时,我们曾有过几天好日子’的济南!”

  他站起身,走到羊衜面前,郑重地长揖一礼:

  “钱粮之事,我与元皓、公祐他们,再想办法。扩军之举,亦可暂缓。”

  “但请先生,为我,为这济南数十万生灵——”

  “施行仁政,善待民众!”

  “所需一切支持,只要我刘备有,只要青州有,必倾力相助!”

  羊衜怔住了。

  他预想过刘备可能会犹豫,可能会权衡,甚至可能真的会选择第一条更“实用”的路。

  他提出两条路,本就是一次拷问,

  想看看这位以仁义为名,声名鹊起的刘使君,底色究竟如何。

  但他没想到,刘备会如此毫不犹豫,如此斩钉截铁。

  那眼神中的真诚与决意,那深深的一揖,那“善待民众”四个字的重逾千钧……

  羊衜感到胸腔里有一股热流涌上,瞬间冲垮了他多年隐居养成的沉静外壳。

  他猛地起身,因为动作太急,甚至带翻了身后的坐席。

  他后退一步,整理衣冠,

  然后,以最郑重的姿态,向刘备伏地而拜,额头触及地面。

  再抬头时,这位清瘦文士的眼眶已然微红,

  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衜……飘零半生,常恨所学不得用于正道,所见尽是民生疾苦而无力回天!”

  “今日得遇明主,闻此仁心壮语,方知所学终有所托,所见之疾苦终有药石!”

  “使君既以国士待我,以万民托我……”

  羊衜再次深深拜下,声音斩钉截铁,掷地有声:

  “衜,敢不竭此残躯,鞠躬尽瘁,以报使君知遇之恩,以安济南父老之望?”

  “济南国相一职,羊衜——”

  “领命!”

  一字千钧。

  堂中,关羽抚髯颔首,丹凤眼中满是赞许。

  牛憨咧嘴,露出由衷的笑容。

  张飞挠挠头,虽然还是觉得有点“慢”,

  但看到大哥如此坚定,二哥四弟都赞同,他也便不再多说,只是嘟囔:

  “行吧,听大哥的!大不了俺老张打仗时再猛些,省着点用兵!”

  田丰与沮授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动与钦佩。

  他们知道,主公这个选择,

  意味着未来几年,青州将走上一条更为艰难,却也更为光明的道路。

  郭嘉靠在胡床上,苍白的脸上泛起一丝如释重负的笑意。

  他看着刘备扶起羊衜,

  看着两人眼中那名为“信念”的光芒交相辉映。

  他知道,有些选择,看似慢了,实则快了。有些路,看似远了,实则近了。

  得道多助,失道寡助。

  民心,才是这乱世中最宝贵的资源。

  而他的主公,正在亲手汇聚这股力量。

  堂内“善待民众”的余音尚在回荡,亲兵便在门外禀报:

  “启禀主公,李都尉已在府外候见。”

  羊衜迅速收敛了激荡的心绪,重新端坐。

  郭嘉将身上的毯子又拢了拢,目光投向门口。

  张飞摸了摸下巴,嘀咕道:“这李庭来得倒快。”

  刘备神色恢复平静,对羊衜温言道:

  “子求稍待,且见一见这位济南旧将,他日你治理郡务,或需与他协同。”

  随即扬声道:“请李都尉进来。”

  片刻,脚步声响起。李庭独自一人走入堂中。

  他换下了那身染血的铠甲,穿着一套半旧的官服,浆洗得还算干净,

  但穿在他身上,总透着一股挥之不去的草莽气与紧绷感。

  他面容粗犷,眉宇间带着常年风霜与厮杀的痕迹,此刻低眉敛目,步伐沉稳却隐含忐忑。

  他知道自己身份尴尬。虽献门有功,但终究是“贼”出身,背主在前,阵前倒戈在后。

  眼前这位刘使君以仁德闻名,可仁德之主,往往也最重名节操守。

  那“郡尉”的许诺,能否当真?

  会不会秋后算账?

  他心中并无十足把握。

  “罪将李庭,拜见刘使君!”

  李庭走到堂中单膝跪地,抱拳行礼,声音洪亮,却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干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