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备没有立刻让他起身,目光平静地落在他身上,打量了片刻。
这沉默的几息,让李庭的心又往下沉了沉。
“李都尉请起。”刘备终于开口,声音温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肃然,
“你献门有功,保全了济南城内无数生灵,免去一场更大兵祸,此功,备铭记于心。”
“先前许诺之济南郡尉一职,依然作数。”
李庭心中稍定,刚要谢恩,却听刘备话锋一转:
“然,郡尉之职,非比寻常。”
“掌一部兵权,护一方安宁。济南初定,民生凋敝,百姓惊魂未定。”
刘备的声音渐沉,目光如炬,直视李庭,
“我要你记住,自今日起,你麾下之兵,是为护民之兵,而非扰民之兵;”
“你所掌之权,是为安境之权,而非逞威之权。”
他语气加重,字字清晰:
“若你日后有丝毫欺压百姓、纵兵为祸、或是复起劫掠之心——”
刘备顿了顿,目光扫向刚刚被任命为国相的羊衜,复又盯回李庭:
“国相羊子求先生,有纠察郡内文武、直达州牧府之权。他若报你害民,我必不宽贷!”
“军法森严,绝不姑息!你可能做到?”
这番话,义正辞严,敲打之意昭然若揭。
在李庭听来,更是坐实了心中最坏的猜想——这位刘使君,终究还是信不过他这个“贼”。
那“郡尉”之职,恐怕也是个虚衔,时刻被人盯着,稍有行差踏错,便是万劫不复。
一股悲凉混着积年的屈辱,猛地冲上心头。
他霍然抬头,脸上横肉微颤,眼中血丝隐现,抱拳的双手指节捏得发白:
“使君!李庭……李庭有话要说!”
“讲。”
“使君可知,李庭为何沦为山贼?”
李庭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嘶哑,他不再掩饰,目光灼灼,仿佛要烧尽过往的阴霾,
“我本济南历城一良家子,家有薄田,父慈母善。”
“只因不肯将祖传的十几亩好田‘孝敬’当时的县中功曹,便遭构陷,家产被夺,父母被活活气死!”
“我去郡府告状,反被乱棍打出,斥为刁民!”
他胸膛剧烈起伏,往事如刀,历历在目:
“走投无路,妻儿冻饿将死,我才咬牙上了山!”
“是!我劫过道,绑过票,杀过不肯交‘买路钱’的豪强护院!”
“可我从不对贫苦百姓下手!”
“那些年,山寨附近村里交不起租的农户,偷偷上山求口活命的,我李庭也没少接济!”
他猛地扯开自己官服的衣襟,露出胸膛上几道狰狞的旧伤疤:
“使君看我这些伤!”
“有些是与官府兵马厮杀留下的,有些是与路过济南却纵兵劫掠村庄的溃兵留下的!”
“我知道自己是贼,可我也知道,有些官,比贼更可恶!”
“有些兵,比匪更凶残!”
堂内一片寂静,只有李庭粗重的喘息声。
张飞听得瞪圆了眼睛,关羽抚髯的手停了下来。
田丰、沮授面露沉思。羊衜则静静看着李庭,眼神复杂。
李庭说完,仿佛用尽了力气,但他腰杆反而挺得更直。
他突然“锵”一声拔出腰间佩着的环首刀——这动作让刘备身后的牛憨眼神一凝,典韦也微微前倾。
然而,李庭并未指向任何人。
他右手持刀,左手猛地按在旁边的案几边缘,五指张开。
“李庭知道,一身污迹,难入使君青眼!过往罪孽,亦不敢求恕!”
他眼中闪过决绝之色,不等众人反应,刀光一闪!
“噗嗤!”
血光迸现!
一截沾着血的小指,应声而落,在光洁的地板上滚动了几下,停在羊衜席前不远处。
李庭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额头冷汗涔涔,左手断指处鲜血汩汩涌出,他却硬咬着牙,没哼一声:
“今日……李庭断指为誓!此生此世,若再做一件祸害百姓之事,有如此指!”
“若违此誓,天人共戮,不得好死!”
第259章 青州终了
李挺那断指处殷红的血滴滴答答落在地板上,触目惊心。
众人皆被这惨烈刚决的一幕所震撼。
关羽猛然睁眼,那双丹凤眼细细打量着李挺,仿佛欲将其记在脑海中。
张飞倒吸一口凉气,低声道:“是条汉子!”
牛憨、典韦等在场武将,无不动容,他们这些战场厮杀的汉子,在此刻都对此人有了改观。
连一向冷静的郭嘉,也微微直起了身子。
羊衜看着地上那截断指,
又看向李庭因失血和剧痛而微微摇晃却依旧挺立的身躯,袖中的手悄然握紧。
刘备更是浑身剧震!
心中犹如滔天巨浪袭来。
他方才那番话,本意是告诫敲打,以人主之姿御下劝解,以防李庭居功自傲或旧习复发。
却万万没想到,会引他道出如此悲愤的过往,
迫其以这般惨烈的行为自明心志!
看着那断指和鲜血,听着那字字血泪的誓言,刘备只觉脸上火辣辣的,
心中懊悔如潮水般涌来。
是了。
他太过着眼于“贼”的身份和对其将来的约束,
却忽略了此人当初为何为“贼”,又为何在关键时刻选择“反正”!
只一味的认为其所行所举,乃是郭嘉功劳。尤当其为泰山贼寇,只识高官厚禄,为自己锦绣前程。
这岂非是另一种形式的“不教而诛”?
这岂非是另一种居高临下的“以貌取人”?
“快!快为李都尉包扎!”刘备急声对左右道,自己则猛地站起身,几步抢到李庭面前,脸上尽是痛悔之色:
“李都尉!是备失言!”
“是备不明是非,妄加猜度,伤了义士之心!”
他俯身想要去扶李庭,目光触及那鲜血淋漓的左手,更是心痛难当。
心中升起一种强烈的羞愧。
他一向自诩践行心中信念——
桃园结义,同生共死;与士卒同甘苦,共衣食;为百姓仁义先,施仁政。
但却在此刻误解了真心投效的义士,致其伤残!
他刘备岂能安然受之?
一股近乎执拗的追求“公平”的念头涌上心间,他眼中闪过决意,竟一把抽出自己腰间的佩剑!
那便以血还血,不让义士心寒!
“使君不可!”“大哥!”“主公!”
数声惊呼同时响起!
离得最近的牛憨和典韦当即就扑了过去。
然而刘备动作更快,他举剑便向自己左手小指切去,口中道:
“李都尉断指明志,备误解忠良,亦当以此还之!”
“此非效仿,乃是自惩!”
“使君住手!!!”
然而,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声近乎凄厉的呼和,出自离刘备最近的李庭之口!
他自己也不知哪来的力气,右手如铁钳般猛地探出,死死抓住了刘备持剑的手腕!
他受伤的左手也下意识抬起,
却又因剧痛垂下,只能用身体和右手拼命阻住刘备。
“使君!使君不可啊!”
李庭眼睁睁目睹刘备脸色变幻,也感受到了刘备决心。
故此刻更是目眦欲裂,因为激动和用力,
断指处的鲜血涌得更急,但他全然不顾,使出全身气力抵住刘备动作,
声音带着哭腔,连连劝阻。
“我李庭是什么人?是贼!是手上沾过血、有过罪孽的人!我断指,是洗刷过往,是给自己一个记性!”
“是向那些被我伤害过的人赎罪!”
他死死盯着刘备,眼泪混着冷汗滚落:
“可使君您是什么人?您是仁德之主!是百姓的希望!”
“您的手,是要执掌州牧印信,匡扶汉室,安抚万民的手!”
“您的心,是干干净净、白璧无瑕的心!”
“李庭一身污浊,自残残躯,何德何能,怎配让使君您为我伤及分毫?!”
他猛地摇头,语气近乎哀求:
“使君若真这么做,不是在还我李庭什么,是在逼我去死!”
“是在用您的无瑕,映照我的不堪,让我李庭余生再无颜面立于天地之间,再无颜面面对济南父老!”
“若使君执意如此,李庭……李庭现在就撞死在这堂柱之上!”
说着,他竟真要挣脱开,向一旁的柱子撞去。
“拦住他!”刘备急忙弃剑,和冲上来的牛憨一左一右死死抱住李庭。
“李都尉!李兄!万万不可!”刘备也红了眼眶,
“是备错了!备不该疑你!你且冷静!”
羊衜此时也快步上前,沉声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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