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年轻人穿着普通的商人服饰,面容苍白,身形单薄,但一双眸子却亮得惊人。
他自称是冀州来的布商,有笔大买卖要谈。
但李庭知道,此人绝不简单。
军营重地,岂是寻常商人能进?
更何况,带他进来的,是自己最信任的军司马——而那军司马,前日刚收了此人二百金。
“阁下到底是谁?”李庭沉声,手已按在刀柄上。
年轻人微微一笑,不慌不忙地给自己倒了碗酒。
“都尉不必紧张。在下郭嘉,字奉孝,现为青州牧刘使君帐下军师祭酒。”
李庭瞳孔骤缩。
“郭奉孝?那个……计诛吕布的郭奉孝?”
“正是在下。”郭嘉抿了口酒,
“好酒。济南的‘秋露白’,名不虚传。”
李庭缓缓起身,刀已半出鞘。
“你好大胆子!可知济南如今许进不许出?可知淳于国相正悬赏捉拿青州细作?”
郭嘉神色不变:
“都尉若要拿我,此刻便可喊人。但在下敢来,自有把握都尉不会如此做。”
“哦?何以见得?”
郭嘉放下酒碗,目光直视李庭:
“因为都尉是聪明人。”
“聪明人知道,淳于嘉抗公主命、殴使者、勾结袁绍,已是逆臣。”
“聪明人还知道,刘使君大军不日即至,济南城虽坚,能挡几时?”
“聪明人更知道,”他顿了顿,声音压低,
“鸟尽弓藏,兔死狗烹。都尉与淳于嘉本非一心,如今淳于嘉得袁绍支持,声势大涨。”
“待济南事定,都尉这‘前泰山贼’出身,掌兵三千,可能安睡?”
李庭脸色变幻。
郭嘉句句说中他心事。
他确是泰山贼出身,当年受招安,才得了个都尉之职。
淳于嘉是士族子弟,素来看不起他。
两人面和心不和,已非一日。
如今淳于嘉得了袁绍支持,扩军至八千,
自己这三千兵马,在淳于嘉眼中,怕是已成了碍眼之物。
“刘使君……许你什么条件?”李庭缓缓坐下,刀却未归鞘。
郭嘉心中一定,知道成了三分。
“三个条件。”他伸出三根手指。
“第一,都尉若献西城门,助我军入城,事成之后,拜为济南郡尉,秩比二千石,仍掌本部兵马。”
李庭眼神一动。
郡尉虽只比都尉高半级,却是正经朝廷官职,非地方杂号可比。
“第二,”郭嘉继续,
“赏千金,赐宅邸,荫一子为官。”
“第三,”他直视李庭:
“既往不咎。都尉昔日为贼之事,刘使君保证,永不追究,不入文书。”
李庭沉默良久。
帐中只闻灯花噼啪作响。
终于,他开口:“刘使君……真能容我?”
郭嘉正色:“都尉可知刘使君麾下,有多少人出身草莽?”
“关云长曾亡命江湖,张翼德原是屠户,典韦曾是游侠,管亥更是黄巾渠帅……”
“刘使君用人,唯才是举,不问出身。”
他加重语气:“更何况,都尉若能助刘使君平定济南,便是拨乱反正,有功于青州,有功于朝廷!”
“届时,谁还敢提旧事?”
李庭深吸一口气,眼中闪过决断之色。
“我要见刘使君亲笔书信,加盖州牧印。”
“早已备好。”郭嘉从怀中取出一封帛书,双手呈上。
李庭展开,仔细看过。
确是刘备笔迹,盖着青州牧大印。信中承诺,与郭嘉所言一般无二。
他收起书信,看向郭嘉:
“何时动手?”
“十日后,子时。”郭嘉道,
“刘使君大军将兵临城下,届时请都尉打开西城门,举火为号。”
“我军入城后,都尉需控制西城军营,阻止援军增援。”
李庭皱眉:“十日……太急。”
“淳于嘉近日加强戒备,西城门守军已增至五百,且每夜有校尉巡视。”
“正因如此,才需都尉之力。”郭嘉道,
“都尉掌西城军营,调度守军、安排亲信,应非难事。”
他顿了顿,补充道:“当然,都尉若觉风险太大,也可选择另一条路。”
“什么路?”
“按兵不动。”郭嘉淡淡道,
“待我军攻城时,都尉只需约束部下,作壁上观。如此,虽无大功,亦无大过。”
“事成之后,仍可保都尉之职,只是……前程有限。”
李庭笑了,笑容有些狰狞。
“郭先生太小看我李庭了。要么不做,要做,就做大做强!”
他举起酒碗:“十日后,子时,西城门,举火为号!”
郭嘉亦举碗:“一言为定!”
…………
临淄城外。
秋日清晨,薄雾笼罩着校场。
三万大军列阵于此,旌旗蔽空,甲胄如林。
青州牧刘备立于高台之上,一身玄甲,腰佩双股剑。
他身后,关羽、太史慈、牛憨、典韦、牵招等将领按剑肃立。
台下,军阵森严。
最前方是牛憨统率的一千玄甲营。
他们身披玄色重甲,手持刀盾长矛,肃立如铁俑,唯有晨风拂过盔缨时,才泛起细微波动。
经过两个月地狱般的锤炼,
这些士卒眼中已看不到新兵的惶恐,只有一种铁血般的坚毅。
玄甲营左侧是关羽亲自统率的五千青州营精锐,
右侧是各郡抽调的四千郡国兵。
再往后,是牵招新编的五百骑兵,虽然是由牵招带来的边郡老卒为骨干组成的新军。
但依旧有着一股彪悍之气。
不过毕竟新编,所以此次出征并未将其作为主力,只用于哨探和警戒。
此刻全军静默,唯有战旗猎猎。
刘备深吸一口气,声音如金石相击,传遍校场:
“将士们!”
“济南国相淳于嘉,抗公主命,殴朝廷使,勾结外州,割据自立——”
“此等逆臣,若不讨之,何以正纲纪?何以安黎庶?”
他拔出腰间长剑,剑指西方:
“今日,吾奉天子诏,公主命,率尔等西征济南,讨逆安民!”
“此战,非为开疆拓土,非为好战征伐!”
“乃为青州六郡百姓能安居乐业,乃为这破碎山河能重归一统!”
刘备目光扫过台下每一张面孔,声音陡然高昂:
“诸君随我,自东莱起兵,平黄巾,讨董卓,转战千里,血染征袍!”
“今日济南一战,当为青州定鼎之战!”
“望诸君奋勇杀敌,破城之日,论功行赏,绝不食言!”
“若有不测……”他顿了顿,声音沉痛而坚定,
“诸君家眷,吾养之;诸君子女,吾教之;诸君父母,吾奉之!”
“此誓,天地共鉴!”
话音落,校场沉寂一瞬。
随即,山呼海啸般的吼声冲天而起:
“讨逆!讨逆!讨逆!”
声浪如潮,震得远处林鸟惊飞。
关羽丹凤眼睁开,寒光四射。他踏前一步,青龙偃月刀重重顿地:
“青州营——出征!”
“诺!”
太史慈长戟一震,声若凤鸣:“郡国兵——随俺来!”
“诺!”
牛憨没有喊话。他只是转身,面对玄甲营。
一千零八十双眼睛齐齐看向他。
牛憨缓缓举起手中开山斧,斧刃在晨光下泛起冷光。
“玄甲营——”他只说了三个字。
“在!!!”
一千零八十人齐声回应,声如铁石相撞,竟压过了三万人的喧哗。
没有多余口号,没有豪言壮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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