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她只是一叶飘萍,
被命运的浊浪冲到了这青州海滨,一座名为“公主府”的孤岛之上。
乐安公主刘疏君。
白日初见,那位公主给她的感觉极为复杂。
年轻,清冷,威仪天成,但眼底深处藏着挥之不去的沉痛与坚韧。
她看自己的目光,起初有一瞬间的……
冰寒?
虽然掩饰得极好,但蔡琰何等敏感,岂会毫无察觉?
是了,自己是被牛将军那样“献宝”似地带回来的。
任谁看了,只怕都会有些别样的想法。
何况是那位与牛将军关系匪浅的公主殿下。
蔡琰唇角泛起一丝苦涩。
她蔡昭姬,昔日陈留蔡氏的明珠,名满京洛的才女,何曾想过会有一日,
竟要以这般尴尬的姿态,出现在另一位尊贵女子面前?
她轻轻握住那枚焦尾琴轸,冰凉触感让她心神稍定。
所以,就这样客居他乡,做个与公主抚琴清谈的客卿吗?
指尖收紧,琴轸坚硬的棱角硌着掌心,带来一丝的痛感。
不。
仅仅如此,远远不够。
洛阳的血与火,流亡路上的屈辱与仓皇,
父亲的遗志,还有那些她亲眼目睹、亲身承受的离乱……
这世间,哪里还有真正安稳的琴台?
她蔡琰可以认命,可以接受庇护,
但绝不能只做一个装点门庭的“花瓶”,更不能成为他人情感纠葛中的附庸。
父亲一生风骨,岂容女儿辱没?
公主白日那句“我那里虽简陋,倒还有些琴书,正缺知音共赏”。
她听懂了。
这是客套,也是试探。
知音?
蔡琰抬眼,环顾这间虽简朴却处处用心的屋子。
炭火、兰草、素琴、书案……
那位公主殿下,行事倒是细致周到。
她需要证明自己的价值,
而非仅仅是一个“蔡邕之女”的名头,或一个需要被怜悯的落难孤女。
抚琴清谈,是名士风雅。
或可为她带来一处安身之所。
但这并不是她想要的。
她慢慢松开手,将那枚焦尾琴轸重新用素锦包好,与父亲的竹简并排放置。
动作轻柔,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珍重。
然后,她起身,走到那架素琴前。
琴身普通,弦是新的,尚未调准。
她坐下,指尖虚悬于琴弦之上,并未落下。
只是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这北地秋夜清冽的空气,混着新炭的微暖,
和那盆兰草幽幽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冷香。
琴艺,诗才,家学,甚至对时局的洞察,对人心的体察……
这是她父亲留给她的全部依凭。
那么,在这青州,在这公主府,她能做什么?
抚琴?公主府未必缺琴师。
抄书?只怕典籍有限。
教授蒙童?或许可行,但并非不可替代。
她必须找到一件,非她蔡琰不可,且对公主、对青州真正有益之事。
念头转动间,白日入城时的所见所闻浮上心头。
黄县城内秩序井然,百姓面容安详,学宫隐约传来诵书声……
这一切,与焚毁前的洛阳那种浮华下的颓靡,与逃亡路上所见的中原凋敝,截然不同。
那位刘使君,还有这位乐安公主,似乎真的在用心经营这一方天地。
治世,需要文教。
乱世,更需要凝聚人心的礼仪。
父亲一生心血,在于整理典籍,匡正礼乐,欲挽狂澜于既倒。
自己虽不及父亲学问渊博,但耳濡目染,家学渊源……
一个模糊的想法,渐渐在蔡琰心中成形。
或许,她可以……
“蔡小姐,”门外传来秋水轻柔的叩门声,
“殿下命奴婢送来姜汤与宵夜,并问小姐可还缺什么?”
蔡琰迅速收敛心神,起身开门。
秋水端着托盘,上面是一碗热气腾腾的姜汤和两碟精致的点心。
“有劳秋水姑娘。”蔡琰侧身让她进来,语气温和,
“屋子很好,什么都不缺。殿下费心了。”
秋水将托盘放在案上,
目光不经意扫过摊开的旧竹简和那素锦包裹,眼中掠过一丝敬意。
“小姐早些歇息。殿下说,明日若得闲,再请小姐过去说话。”
“好。请代我谢过殿下。”
送走秋水,蔡琰看着那碗姜汤升腾的热气,心中那点孤寒,似乎也被驱散了些许。
这条路或许艰难,但至少,
这里有一份实实在在的“接纳”与“尊重”的意图。
她需要好好想想,如何将这份意图,变为自己安身立命的根基。
与此同时,公主府前院。
刘疏君并未立刻回房,而是在小书房里对着烛火出了一会儿神。
牛憨跟在她身后进来,像往常一样,
大马金刀地往席上一坐,自顾自倒了杯水喝。
“淑君,你刚才跟蔡小姐说的‘知音共赏’,是不是以后她就能常来陪你弹琴说话了?”
牛憨灌下一大口水,抹了抹嘴,眼睛亮晶晶的,
“俺就说嘛,你一个人多闷得慌,有个能聊得来的伴儿多好!”
刘疏君瞥他一眼,没接这话茬,只淡淡道:
“一路风尘,你也累了。”
“冬桃,带牛国丞回房安顿,备好热水。”
“诺。”冬桃应声进来,对着牛憨,脸上却没了往日那种熟稔亲切的笑意,反而显得有些……
公事公办的疏淡。
“牛将军,请随奴婢来。”声音也平平的。
牛憨挠挠头,觉得有点奇怪。
平时冬桃这丫头见到他,不是笑嘻嘻地喊“牛将军”,就是悄悄塞给他些殿下赏下的新鲜吃食,
今天这是怎么了?
赶路太累,脸色不好?
他没多想,站起身,对刘疏君道:
“那淑君你也早点歇着,俺明天再来找你……”
刘疏君几不可察地叹了口气:“嗯。”
牛憨跟着秋水往外走。
穿过回廊时,秋水正抱着一床新的被褥迎面走来,
看见牛憨,脚步顿了顿,脸上也没什么表情,只微微屈膝:
“牛将军。”
然后便侧身让过,径直往西厢方向去了。
连秋水也这样?
牛憨心里那点奇怪的感觉更浓了。他忍不住开口问前面的秋水:
“冬桃,你跟秋水……是不是身子不舒服?”
“咋看着没啥精神?”
冬桃脚步不停,头也不回,声音硬邦邦的:
“劳将军挂心,奴婢们好得很。”
这语气……牛憨再迟钝,也听出不对劲了。
这哪里是“好得很”,分明是带着气呢!
可他左思右想,自己刚回来,也没得罪她们啊?
难道是怪自己没给她们带洛阳的绢花胭脂?
可自己一个粗老爷们,哪懂这些?况且一路上兵荒马乱……
他憋着疑惑,直到被领到他的房间。
秋水放下灯笼,铺好床铺,依旧一言不发,转身就要走。
“哎,秋水!”牛憨忍不住叫住她。
秋水在门口停下,半侧着身,脸上没什么表情:“将军还有何吩咐?”
“那个……俺是不是哪儿做得不对,惹你跟冬桃不高兴了?”牛憨直接问了。
他性子直,最受不了这种弯弯绕。
秋水抿了抿唇,抬眼飞快地扫了他一眼,那眼神里竟有几分……
恨铁不成钢的埋怨?
“将军言重了。奴婢们只是下人,岂敢对将军不高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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