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语气平淡,却字字带刺,
“将军一路护送蔡小姐,辛苦了。早些安歇吧。”
说完,也不等牛憨再问,转身快步离去,消失在廊道转角。
牛憨站在门口,一头雾水。
护送蔡小姐?
这跟她们不高兴有啥关系?自己奉命救人,做得不对吗?
他想追上去问个明白,又觉得跟两个小丫鬟纠缠不清实在不像话。
况且,她们毕竟是淑君的人,
自己若是态度不好,惹得淑君烦心就更糟了。
算了算了,女人心思,海底针。
或许过两天就好了。
这一夜,公主府几人,心思各异。
蔡琰对着孤灯,反复推敲着自己那尚未成熟的计划,纤指无意识地在案上勾画,
仿佛在梳理乱世中文脉延续的可能路径。
刘疏君则在寝室内,由冬桃伺候着卸下钗环。
铜镜中映出她清减了些许的容颜,凤眸深处有一丝疲惫,也有一丝难言的复杂。
冬桃小心翼翼,动作比往日更轻柔,却也不怎么说话。
“冬桃,”刘疏君忽然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你觉得……蔡小姐如何?”
冬桃手一顿,低声道:
“蔡小姐……楚楚可怜,才华想必是极好的。只是……来历突然,又得牛将军那般……重视。”
她斟酌着词句,最后几个字说得极轻。
刘疏君看着镜中自己没什么表情的脸,沉默片刻,才道:
“她是伯喈公之女,便是我的故人之后。于情于理,都该收留照拂。至于牛将军……”
她顿了顿,“他向来如此,心思单纯,想到什么便做什么。”
这话像是在对冬桃解释,又像是在说服自己。
冬桃“嗯”了一声,不再多言,心中却为自家殿下感到一丝委屈。
那憨子将军,眼里只看得到别人的“可怜”和“才华”,
怎么就看不到殿下这几个月来的忧心牵挂呢?
而客房里的牛憨,躺在陌生的床榻上,翻来覆去。
身上旧伤新愈的地方有些发痒,心里那点因秋水、冬桃态度而生的郁闷更搅得他睡不着。
他干脆坐起来,瞪着黑暗,脑子里反复回想自己到底哪里做错了。
想不明白。
最后,他咕哝一句:“女人真是麻烦!”扯过被子蒙头倒下,决定明天直接去问淑君。
淑君最讲道理,肯定能告诉他为啥。
他却不知,有些事,尤其是关乎情感幽微处的事,
往往最难用道理讲清。
…………
毕竟心宽体胖。
牛憨第二天一早,就把昨夜的不快抛在了脑后。
他照旧第一个起床,照旧扛起那柄骇人的大斧去晨练。
城里能供他练斧的地方只有两处。
一处是自家府里的小花园,可那小花园连着主房,
如今早被刘淑君占了去,
他自然不好大清早在那边“哼哈”折腾,免得惊扰了女眷。
另一处便是大哥的太守府。
若是从前,他定想都不想就直奔那儿去。
可自从脑子灵光了些,也渐渐懂了点人情世故——
大哥昨日才回来,
这会儿说不定还在哪位嫂夫人房里歇着呢,吵着了总归不妥。
牛憨眼珠一转,索性扛起斧头,大步朝城外校场走去。
那里都是光棍,吵到了也无妨。
至于练什么招式?
如今的牛憨早已不是当初的牛憨,只会【横扫】与【劈砍】的樵夫。
他是天下第一猛将。
拥有【横扫千军】和【力劈华山】两个满级技能。
于是每当他劈出一斧,就能为他的主属性提升5点经验值。
只不过如今的武力属性,若想要提升一点,早已成为了天文数字。
所以他早就将其转为统帅。
继续向着大哥口中“可比卫霍”的方向努力。
虎虎生风地将一套斧法练完,整个校场也跟着喧腾起来。
昨日得了将令的军官们陆续率部开拔,马蹄与脚步声中,
牛憨收起斧头,悠悠然转回府中。
接下来的时辰,他便静坐书房,开始每日必修的功课——练字,读书。
案头摊开的,是徐邈在他出征前郑重布置的两部兵书:《六韬》与《三略》。
第234章 郭嘉来投
出征前,徐先生叮嘱务必熟读。
可自从随大哥刘备出征以来,军务繁重,这功课便不免懈怠了。
如今细数进度,《六韬》只算读了大半——
“文韬”十二篇、“武韬”五篇、“龙韬”十三篇、“虎韬”十二篇,均已啃完;
“豹韬”读了一半,正停在《少众》篇上;至于“犬韬”八篇,则一字未翻。
而《三略》更是连封皮都还未揭开。
如今回到东莱,昨日若不是与淑君说话,只怕徐景山早已上前检查功课。
所以牛憨决定在其到来之前,能补多少是多少。
至于练字的功课,则是淑君布置。
便正好与读书一并完成。
他提起笔,照着《豹韬·少众》篇抄写起来,一字一句,写得缓慢而用力。
牛憨的字迹,与他的斧法一样,带着一股子不加掩饰的蛮横力道。
横是刀劈,竖是斧凿,转折处常常因用力过猛而洇开一团墨迹,透出纸背。
然而,比起最初那鬼画符般的涂鸦,
如今至少已能清晰辨认,结构虽粗犷,却自有一股笨拙的筋骨撑在那里。
他正与“少众”篇里“以少击众,以弱击强”的谋略较劲,
眉头拧成了疙瘩,口中念念有词,
试图理解为何不直接“以众击寡”更痛快。
就在这时,书房门被轻轻叩响。
“进来。”牛憨头也不抬,以为是送早食的下人。
门扉轻启,带进一阵清雅的淡香,而非饭菜气息。
牛憨笔下微顿,抬眼望去。
刘疏君正站在门口,逆着晨光,一身素净的鹅黄襦裙,外罩浅青半臂,发髻间只斜簪一支白玉簪,清丽得不沾半点尘埃。
她手中端着一个红漆托盘,上面放着一只青瓷碗,正袅袅冒着热气。
“淑君?”牛憨连忙放下笔,站起身。
刘淑君极少在他读书时直接过来,更遑论亲自端送东西。
刘疏君步履轻缓地走进来,
将托盘轻轻放在书案一角,目光扫过他摊开的兵书和写得密密麻麻的竹简。
“听冬桃说,你一早便去练斧,回来便在此用功。”她的声音平静,听不出情绪,
“早膳也未用几口。徐先生若知你如此勤勉,当感欣慰。”
牛憨嘿嘿一笑,挠了挠头:
“这不是落下太多功课了嘛。徐先生肯定要来查的,俺得赶紧补上。”
刘疏君的视线在他脸上停留片刻,又落回那碗冒着热气的汤羹上。
“先把这个喝了。”
牛憨凑过去一看,碗里是熬得浓稠雪白的鱼羹,撒着细碎的葱花和姜丝,香气扑鼻。
是他喜欢的口味,而且一看就是花了心思熬煮的。
“嘿嘿,多谢淑君!”牛憨顿时觉得肚子更饿了,
也顾不上客气,端起碗,也不用勺子,就着碗沿便“呼噜呼噜”喝了一大口。
温度正好,鲜香滑嫩,
暖意瞬间从喉头滑到胃里,熨帖极了。
刘疏君看着他狼吞虎咽的样子,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随即又恢复平静。
待他喝得碗底朝天,放下碗抹嘴时,她才轻声道:
“兵书固要紧,也不可一味闭门苦读。”
“今日天色尚好,陪我出去走走可好?”
“去市集看看,或是城墙上望望风,总强过你在此处把眉头拧断。”
牛憨一愣。
刘淑君主动邀他出门闲逛,这可是少有的事。
他下意识看向案上未读完的兵书和未抄完的竹简,心里那点对徐先生考校的焦虑还在蹦跶,
但刘淑君静静望着他的眼神,让他把推辞的话咽了回去。
“好,俺听淑君的。”
他站起身,魁梧的身躯在书房里显得有些局促,
“活动活动筋骨也好。”
两人出了府门,并未乘车,只沿着东莱郡治所黄县的街道缓步而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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