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警惕稍稍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劫后余生的复杂情绪,
以及深埋眼底的悲恸。
“小女……陈留蔡琰,蔡昭姬。”
女子微微屈身行礼,声音虽弱,却清晰地说道。
蔡昭姬?
牛憨挠了挠头,努力回想着。
这个名字……有些耳熟!
似乎在哪儿听过才对!
对了!
大哥和淑君偶尔谈及天下名士才女时,
似乎提到过!
是那个学问极大、书法极好、琴艺超群的蔡邕蔡议郎的女儿!
“你……你是蔡议郎家的女公子?”
牛憨瓮声瓮气地确认,眼中露出惊讶之色。
他记得淑君提过,蔡中郎的藏书和琴谱乃是天下难得的珍品,
而这位昭姬小姐更是青出于蓝。
蔡琰见牛憨知晓父亲名讳,眼中闪过一丝黯然,轻轻点头:
“正是先父。”
先父……牛憨心头一沉,看来蔡议郎也已罹难。
他看着蔡琰那强撑着的脆弱模样,
以及她怀中紧紧护着的东西,不由得放软了语气:
“蔡……蔡小姐,你怎么会独自藏在公主府?”
“可还有其他人?”
蔡琰轻轻摇头,唇角泛起一丝苦涩的涟漪:
“府中仆役早已四散逃亡,或不幸遭乱军毒手。昭姬因整理先父遗稿与些许旧物,迟滞了片刻,”
“凉州兵马破门而入时,”
“幸得一位老仆以命相护,昭姬才得以脱身。”
“可那时……洛阳已陷入滔天火海,满目皆是人间炼狱。”
言至此处,她眸中再度盈起薄雾,声音里带着细微的颤意:
“昭姬走投无路,忽然记起昔日随先父造访安乐公主府时,偶然发现的一处隐秘缝隙。”
“只得翻入这无人看守的旧府,藏身于假山下的狭窄空隙之中……”
“方才,方才听到将军声音,不敢确信……”
蔡文姬的话语断断续续,显然那段惨痛的记忆仍令她心有余悸。
叙述间,她不自觉地将怀中那个包裹又搂紧了几分。
牛憨的目光随之落在那包裹上,心下顿时了然——
那里面装着的,想必就是她方才提及的先父手稿与珍视的琴谱了。
能在这种情况下,依旧以自己一届弱女子之身,去保护自己珍视的东西。
这份执着与勇气。
确实让他不由刮目相看。
只是……琴谱?
他忽然想起刘淑君平日对古琴典籍的珍爱,心中微微一动。
如今公主府已焚毁殆尽,要想从中寻得刘淑君的旧物,怕是再无可能。
但眼前这人,这琴谱,来得岂非正是时候?
他虽是个粗人,却也记得刘淑君抚琴时,眼中那份难得的宁静。
那些古琴,那些典籍,
是她深宫寂寥岁月中少有的慰藉。
而眼前的这位女公子,既是刘淑君曾赞叹过的才女,
身怀蔡议郎的珍贵手稿,又恰逢孤身一人、无处可去——
这岂不是上天为淑君备下的知音与解忧人?
“若能将其带回青州,献给淑君,让她在异乡也能得见故物,聊解思乡之情,或许……”
“也不算是俺这趟追击无功而返,至少,不算空手见她。”
牛憨心里这般想着,那因未能救出刘协、未能阻止迁都而产生的挫败感,
似乎减轻了一点点。
他打定主意,于是脸上漏出他自认为最为和善的表情,
搓了搓手,嘿嘿一笑:
“蔡……蔡小姐,此地不宜久留,恐还有西凉溃兵游荡。”
“俺大哥,就是青州牧刘玄德,他的营地就在左近,有热食暖帐,可暂保安全。”
“不如你先随俺回营安顿,再做打算?”
蔡琰抬头,看着牛憨那故意展露出来的憨厚笑容,怎么都觉得有些不对。
总觉得这位牛将军有着什么不可告人的目的。
但她瞅瞅牛憨身后那些虽然疲惫但军容尚算齐整“刘”字旗号兵士,
又回想到之前卢尚书曾与自己父亲夸赞刘备仁德。
心中戒备又放下几分。
加之她如今孤身一人,流落于这片焦土废墟,确实无处可去。
略一思忖,她便轻轻点头:
“如此……便有劳牛将军了。”
“嘿嘿,不劳烦,不劳烦!”牛憨见她答应,心头一喜,连忙招呼亲兵在前引路,
自己则拖着伤腿,小心翼翼地护在蔡琰身侧,一同往刘备大营行去。
回到营地,牛憨径直带着蔡琰走向中央营帐。
掀帘而入,却见只有刘备一人伏案研究地图,不见关羽、张飞、太史慈、典韦等人身影。
“大哥!”牛憨喊了一声,随即疑惑道:
“二哥、三哥、子义、恶来人呢?怎地不留人保护大哥?”
刘备抬头,见是牛憨归来,脸上露出温和笑意,放下笔道:
“洛阳遭此大难,伤患遍地,人命关天。我让他们都去帮忙救治百姓、维持秩序了。”
他站起身,语气平和却自有气度:
“为兄虽不才,却也并非手无缚鸡之力,自有防身之能。憨弟不必担忧。”
牛憨闻言,心中顿时涌起一股惭愧。
大家都在为拯救生灵奔波,自己却因私念离开,还带回了……
他侧身让出跟在身后、低眉顺目的蔡琰,
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地开口:
“大哥,俺……俺在乐安公主府的废墟里,找到了一个人。她是……”
话音未落,帐帘再次被猛地掀开,
曹操带着一阵风火火地闯了进来,人未到声先至:
“玄德!玄德可在?”
“军中粮草已见底,明日恐难以为继,需得早做……”
曹操的话戛然而止,目光扫过帐内,瞥见了牛憨身旁那道纤细的身影。
他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向前走了两步,
目光牢牢锁在牛憨身后那位虽然狼狈不堪、却难掩清丽书卷气的女子身上。
“你……”
曹操的声音带着一丝不可置信,他仔细辨认着那张沾满烟尘却依旧轮廓分明的脸,
“你不是……昭姬吗?伯喈公家的女公子,蔡昭姬?”
帐内的空气仿佛因这声称呼而微微一滞。
刘备也露出了讶异的神色,他虽听说过蔡邕之女才名,却未曾得见。
牛憨更是眨了眨眼,看看曹操,又看看低眉敛目的蔡琰,
没想到他竟然一眼就认出来了。
蔡琰闻声,娇躯几不可察地轻颤了一下。
她缓缓抬起头,迎着曹操惊疑不定的目光,那双原本带着悲恸与惊惧的明眸中,此刻又染上了一层更深沉的哀戚。
她轻轻屈身,行了一个即便在此等境况下仍不失仪度的礼,声音虽轻,却清晰地在帐中响起:
“不想在此残破之地,竟能得遇曹世叔。小女……正是蔡琰。”
曹操与蔡邕确有交谊,早年曹操任洛阳北部尉时,
曾多次向以学问、书法、音律著称于世的蔡邕请教,
对这位才华横溢又性格耿直的长辈颇为敬重,
自然也见过他那位聪慧绝伦的女儿。
“当真是你!”
曹操得到确认,他上前一步,语气急促,
“你为何会在此?”
“洛阳大乱,董卓西迁,你……你不是应该随你父亲……蔡公呢?”
“伯喈公现在何处?可还安好?”
曹操此时心中不安渐涨,蔡邕与他亦师亦友,又是天下闻名的大儒。
董卓擅权时为了装点门面,曾强征他为祭酒。
虽然他多次不受,但依旧能让董卓容之,可见其名望。
故在他看来,以蔡邕的身份,
无论如何不应让女儿独自流落在这片废墟之中。
蔡琰的眼圈瞬间红了,晶莹的泪珠在眼眶中打转,
却强忍着没有落下。
她深吸一口气,仿佛要用尽全身力气才能说出接下来的话,声音带着压抑的哽咽:
“曹世叔……家父……家父他已……已于月前,病故了。”
“什么?!”曹操如遭雷击,猛地后退半步,脸上血色尽褪。
刘备也露出震惊与惋惜的神色。
蔡邕之才,天下共知,实乃国士,竟如此凋零于乱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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