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国:从樵夫到季汉上将 第138章

  若他刘备今日不识相,那引得陛下雷霆大怒。

  那再次来到东莱的圣旨,就可能变成“贪墨”、“图谋不轨”的训斥!

  刘备从不认为自己的势力比得过窦大将军。

  更遑论与那些名动天下的清流士人相比,他们尚且落得如此下场,

  自己又何敢有半分骄矜?

  看着刘备瞬间凝重的脸色,蹇硕知道自己的话已经起到了作用。

  他悠然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不再多言。

  有些话,说三分留七分,效果最好。

  他相信刘备是个聪明人。

  而刘备则心头一凛,思绪转得飞快。

  钱帛乃身外之物,失了还可再聚;若因此触怒天颜,

  丢了这东莱根本,才真是自绝于天下!

  他面上瞬间春风化冻,堆起由衷的感激,朝洛阳方向深深一揖:

  “陛下之忧,即臣子之辱!备在东莱,仰仗天威,偶得薄资,正欲尽数献于陛下,以解君父之优!”

  他转向蹇硕,语气恳切:

  “还请天使稍待两日,容备略作筹备。”

  “除了陛下所赐,备另有东莱特产及些许心意,劳烦天使带回洛阳,敬献陛下,聊表臣子忠心!”

  蹇硕闻言,脸上笑容更盛,如同绽开了一朵菊花。

  他就喜欢和这样的聪明人打交道。

  “刘使君忠君爱国,体恤圣心,咱家回京后,定当在陛下面前,如实禀报使君的忠心!”

  …………

  送走心满意足的蹇硕后,书房里重归寂静。

  刘备独坐在昏黄的灯下,脸上方才待客时温煦的笑意如潮水般退去,眼底只余一片沉静的荒原。

  他仿佛听见琉璃坠地的脆响——

  那是他数十年来苦心构筑的信念之殿,是卢师在月下用圣君贤臣的故事为他垒起的精神殿堂。

  而此刻,

  它正随着现实的侵蚀,正寸寸崩解,轰然倾颓。

  刘备何等聪明。

  他忽然发觉,自己再也不能用“宦官弄权”这样轻巧的借口来自欺。

  他明明就知道。

  曾经的西园卖官,明码标价;如今这未央宫深处,流转的圣旨,也不过是换了名目的另一场交易。

  圣贤书中的“君父”,洛阳城里的“天子”。

  那位陛下从来就不是卢师故事里垂拱而治、心系万民的圣君。

  他只是一个坐在龙椅上的商贩。

  而他衡量万物的唯一尺度,便是能否填满他那座名为“万金堂”的欲壑。

  “呵……”

  一声带着自嘲与苦涩的笑声,从刘备唇边逸出,在寂静的书房里显得格外清晰。

  他缓缓闭上眼,眼前浮现的不是卢师慈和的面容,而是那卷黄绸朱字的圣旨。

  那哪里是嘉奖?

  那分明是一张帝王亲手写就索贿的凭证!

  他一直试图用“宦官蒙蔽圣听”来修补那座摇摇欲坠的信念殿堂,

  仿佛只要清君侧,斩奸佞,龙椅上那位依旧会是值得他效忠的明君。

  可如今,蹇硕那意味深长的笑容,那赤裸裸的暗示,

  将他最后一点自欺的幻想也彻底击碎。

  不是宦官弄权,而是皇帝本人,就在这权与钱的泥潭中央,

  欣然为这场游戏定下了规则。

  心底的琉璃碎片泛起寒光,照应这刘备的过往。

  他才恍然。

  原来他这一路走来,破黄巾,救社稷,所有的理想与奋斗,最终只是为了获得一个资格!

  一个向这位贪婪的“君父”缴纳更多银钱的资格。

  “民为贵,君为轻……”

  刘备低声吟诵着这曾被卢师反复教导的孟轲之言,

  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烫在他的心上。

  他曾真心相信,为政者当以此为本。

  可如今,这信念在冰冷的现实面前,显得如此苍白可笑。

  他欲救民于水火。

  而君上却视民如草芥,视郡县如私产,视臣工如盘剥百姓的爪牙。

  “主公。”

  一声轻唤自门外响起,是田丰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

  刘备迅速收敛了所有外泄的情绪,深吸一口气,面容恢复了一贯的沉静。

  “元皓,进来吧。”

  田丰、沮授二人推门而入,几乎是同时察觉到了空气中残留的凝重。

  二人对视一眼,知道此事并不简单。

  田丰不等坐定便径直开口,声音冷硬:“主公欲献金求安乎?”

  刘备默然不语,指尖在案几上轻轻叩击。

  “此乃饮鸩止渴!”田丰猛然起身,衣袖带翻了茶盏:

  “府库之财,当用于抚恤伤亡、赈济流民、修缮城池。今若献于昏君,与助纣为虐何异?”

  沮授轻扯田丰衣袖,沉声道:“元皓慎言!隔墙有耳。”

  “让他说。”刘备抬眼,目光平静得可怕:“今日在此,言者无罪。”

  田丰挣开沮授,向前一步:

  “昔日光武帝省徭役、薄赋敛,方有中兴之治。今上贪欲无度,主公若屈从,他日必变本加厉!”

  “东莱百姓何辜,要为此等昏君供奉?”

  “放肆!”沮授厉声喝止,额角渗出冷汗,“此乃大逆不道!”

  书房内骤然寂静,只余灯花爆裂的噼啪声。

  刘备缓缓起身,走至窗前。

  月光将他身影拉得修长,投在青石地上如一柄出鞘的剑。

  “元皓可知,”他声音低沉,“若抗旨不遵,东莱顷刻便有大祸?”

  “那就让他来!”田丰梗着脖子,“主公麾下八千劲卒,将有关、张未尝不能……”

  “元皓!”沮授猛地将他按回座位,转身对刘备深深一揖,

  “主公明鉴,元皓此言虽狂,却是一片赤诚。然当今之势,硬抗实非良策。”

  他趋近半步,压低声音:

  “蹇硕此番前来,名为传旨,实为索贿。若不能满足其欲,恐回京后颠倒黑白。”

  “届时一纸诏书,主公这些年的心血……”

  刘备转身,目光如炬:“公与有何高见?”

  沮授沉吟道:“可效仿‘折中之策’:将抄没所得分为三份,一份献于天子,一份赠予蹇硕,最后一份留在东莱。”

  “如此三方得益,方可暂保无虞。”

  “此计大谬!”田丰拍案而起,“今日割五城,明日割十城,然后得一夕安寝?起视四境,而秦兵又至矣!”

  沮授苦笑:“元皓啊元皓,你这刚直性子...”

  “够了。”

  刘备轻轻二字,却让二人瞬间噤声。

  他走回主位,指尖划过案上那卷明黄圣旨,忽然轻笑一声:

  “元皓骂得痛快,公与算得精明。你们可知,方才蹇硕临走前,与我说了什么?”

  二人凝神静听。

  “他说——”刘备模仿着蹇硕尖细的嗓音,

  “刘使君果然是明白人,比那些清流名士识趣得多。”

  田丰怒目圆睁,沮授则若有所思。

  “我忽然想明白了。”刘备的声音恢复沉稳:“这世道,清流有清流的死法,浊流有浊流的活法。”

  “可我刘备,既不想做殉道的清流,也不愿做同流的浊流。”

  他取出府库账册,重重拍在案上:

  “元皓,明日你亲自清点,将那些来路不明的珍玩玉器、金银珠贝,尽数装箱。”

  “公与,你负责起草奏表,就说臣刘备感念天恩,愿将查抄所得尽数献于陛下修缮西园。”

  田丰瞪大眼睛:“主公!”

  “但——”刘备话锋一转,眼中精光乍现,

  “现钱、铜铁、田产、粮秣、耕牛、农具,一概留在东莱。”

  “就说这些粗鄙之物,不敢污了圣目。”

  沮授立即领会:“主公是要...瞒天过海?”

  “非是瞒天过海。”刘备摇头:

  “是明修栈道,暗度陈仓。他要钱帛,我给;但东莱的根基,一寸不让。”

  “我来此地,是为了保境安民的。”

  田丰怔了怔,忽然大笑:“好!好一个一寸不让!方才丰错怪主公了!”

  刘备目光灼灼地看向两位谋士,声音坚定而深沉:

  “金银珠玉,不过浮云。”

  “真正能让东莱扎根、让百姓活命的,是粮仓里的粟米,是田间的耕牛,是手中的农具。”

  他推开账册,指尖重重点在粮秣二字上:

  “从今日起,东莱只做三件事——修水利、垦荒地、储粮备荒。”

  “让每一个东莱百姓,无论年景丰歉,碗里都有饭吃。”

  田丰眼中精光闪动:“主公此志,正合天道!”

  沮授抚掌赞叹:“民以食为天,能解百姓饥馑,方为真仁政。”

  “不错。”刘备负手而立,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

  “这乱世中,什么宏图霸业都是虚言。我只要东莱的孩童不再因饥荒夭折,老人能在冬日喝上一碗热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