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阳。
数日之后,几位收到卢植密信和图谱的地方郡守或名士,
在回信中极力夸赞的同时,又不约而同地提到了一个细节:
“……闻听此犁似非子干兄独力复原?”
“坊间隐约有传言,谓此物乃出自东莱,与刘玄德相关……”
卢植看着这些信件,目光再次投向东方,
仿佛能穿透千山万水,看到他那正在海隅之地奋力耕耘的弟子。
他轻轻摩挲着手中那份已然被翻看得有些卷边的图谱,低声自语,
声音里带着无比的复杂与一丝难以言喻的欣慰:
“玄德啊玄德……‘东莱犁’……你这岂止是在献犁……”
“你这分明是在,借这犁具,向这天下,昭示你的‘仁德’与‘器量’啊!”
然而,口中的赞誉并未带来丝毫欣喜,反而让他眉头紧锁。
各地友人的回信证实了他的猜测——
“东莱犁”与刘备的关联,正在以一种缓慢却无法阻挡的方式扩散开来。
“玄德此举,固然是仁德器量,却也……树大招风啊。”
他喃喃自语,眼中忧色渐浓。
自己的弟子虽然明亮如北斗,但毕竟年纪太轻,思虑简单。
他心中只有天下大义与民生之艰。
可他不了解政治。
他不了解这座洛阳城,不了解龙椅上那位天子的心思,更不了解那些盘踞在宫闱深处的阴影。
陛下刘宏,聪慧却多疑,近些年愈发沉溺享乐,对能臣干吏既用且防。
若让他觉得刘备是在刻意收买人心,博取名声……
卢植不敢深想。
更要命的是那些中常侍们。
张让、赵忠之流,贪婪成性,视州郡如私产,
对敢于触动他们利益或者可能威胁他们权势的人,向来手段狠辣。
刘备本就曾得罪张让,加之在东莱打击豪强,或许已无意中触怒了宦官集团的其他成员。
如今这“献犁于天下”的举动,声望愈隆,便愈是那十常侍的眼中钉、肉中刺。
他们只需在陛下耳边轻飘飘地递上几句——
“刘备邀买人心,所图非小”、“刘玄德自恃宗亲,广布恩惠,恐非人臣之相”……
便是泼天大祸!
“不行,”
卢植霍然起身,在书房内踱步,
“绝不能让此事成为攻讦玄德的把柄!”
“必须在他光芒过盛,引来狂风暴雨之前,为其扫清隐患。”
然而,当今朝堂,谁能担此重任,在不引起陛下猜忌的前提下,将此事稳妥压下?
第一个闪过他脑海的是大将军何进。
“何遂高……位高权重,或可一言九鼎。”
但卢植随即摇头,否定了这个想法。
何进根基在外戚,与士人清流并非一心,身边派系错综复杂,行事又常失之粗疏。
若由他出面,恐弄巧成拙,反将刘备推至风口浪尖,成为各方角力的筹码,太过冒险。
其次,他想到了杨彪、马日磾等素有名望且与自己交好的老臣。
“文先、翁叔,皆德高望重,或能……”
然而,卢植的眉头并未舒展。
这些老臣固然清誉卓著,但在天子心中的分量,尤其是在对抗宦官影响力方面,未必能占到上风。
陛下近年来对老臣的直谏多有厌烦,若由他们出面力保,说不定会适得其反,
让天子觉得是士人集团在联手为一位骤然崛起的宗亲造势,这是陛下最忌讳的事情。
他甚至想到了远在凉州的皇甫嵩……
“义真刚直,战功赫赫,或能……”
但皇甫嵩鞭长莫及,且其本人也因军功受过猜忌,更不擅长朝堂平衡之术。
一个个名字在脑中浮现,又被一个个否决。
第135章 安乐公主
书房内空气仿佛凝固,卢植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压力。
他并非惜身,而是深知,一步走错,非但不能保全刘备,反而可能将其推向深渊。
“名声!名声!”
卢植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发出沉闷的声响,
“玄德此举,所获声望越大,在陛下和阉竖眼中,便越是刺眼!必须找一个……”
“一个能让陛下听得进去,又让张让等人难以反驳,甚至不愿轻易得罪的人……”
就在思绪纷乱,几乎陷入僵局之际,
一个有些特别的身影,如同黑暗中划过的一丝微光,骤然闯入他的思绪。
那是一位女子,一位在洛阳皇室中,地位为特殊的存在。
乐安公主——刘疏君。
当这个名字浮现时,卢植紧锁的眉头微微一动,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复杂神色。
这位公主殿下,并非天子最宠爱的儿女,却有其超然独特之处:
身为陛下长女,却因生母早逝、母家势微,从不被宫中各方势力刻意针对;
性情聪慧颖悟,偶尔在与天子对答时,能以独特视角说中陛下某些不为人知的心思,
故虽不常伴驾,偶亦能进言;
其封地乐安国正在青州,若与同样在青州的刘备产生些许“交集”,可谓顺理成章;
更重要的是,她曾数次为张让、赵忠在陛下面前巧妙解围,与众常侍保持着一种微妙的良好关系。
加之,这位公主本身就对各类新奇巧技之物,向来抱有浓厚兴趣……
卢植敲击桌面的手指蓦然停住。
他缓缓起身,走至窗边,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心中已然有了决断。
“或许……唯有此法。”
他低声自语,声音里带着一丝无奈的决然。
在他看来,借助公主之力,虽可能减缓刘备声望积累的速度,
却能为其赢得更宝贵的平稳发展时间。
若将此犁之妙,呈于公主殿下。
言明此乃利国利民,更能充实府库之良器……
以公主之智与趣,或会心动。
再由她寻机,以奇物进献、为父分忧之名,无意地在陛下面前提及……
如此,既彰显玄德之功,又不露痕迹。
即便张让等人知晓,看在平日‘香火情’和此事本身或也于国用有益的份上,或许……
便不会急于构陷。
思虑及此,卢植不再犹豫。
他回到书案前,铺开一张全新的信笺,将墨迹未干的那些各方回信小心收起。
这一次,他书写的对象,不再是各地的封疆大吏或学界泰斗,
而是那座深邃皇宫中的一位公主。
他的笔迹依旧沉稳,但字里行间,刻意调整了语气,添了几分对奇巧的赞叹,
以及对“公主殿下慧眼识珠”的期许。
这并非他卢子干一贯的风格,但为了保全那个远在东海之滨、心怀天下却可能因此遭祸的弟子,
他不得不行此迂回之策。
“玄德,”
他搁下笔,心中默念,忧思并未完全散去。
“为师能为你做的,或许也只有这些了。前方的路,终究要靠你自己来走……”
“望你,好自为之!”
…………
洛阳,濯龙苑,乐安公主别院。
烛影在夜风中轻轻晃动,将刘疏君斜倚软塌的身影投在屏风上,
勾勒出慵懒而优雅的曲线。
此时正近就寝,故她并未梳繁复高髻,青丝仅用一支素玉簪松松挽起,
几缕墨发垂落颈侧,更衬得肌肤莹白如玉。
宽大的云纹袖袂滑落,露出一截皓腕,指尖正夹着卢植那封信笺。
她垂眸细读,长睫在眼下投出浅浅的扇形阴影。
工整的楷书在她眼中逐字流过,那唇角便随之微微弯起,那是一种带着些许玩味的弧度。
“这个卢子干……”
她声音低柔,如同自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揶揄:
“平日方正不阿,如今为了他那弟子,竟也学会这般迂回婉转了。”
信笺被轻轻放下,她抬眼,眸中流光一转,落在侍立一旁的冬桃身上,
那目光里带着几分戏谑,几分探究:
“冬桃,你说那日河边,那个愁他的大斧要沉的牛憨子,”
“真能有这般巧思,弄出让卢尚书都不得不郑重其事、写信来求的农器么?”
不等回答,她又拈起信纸,移至烛火之上。
火舌倏地卷上纸缘,迅速蔓延,将那些工整字迹吞噬成蜷曲的灰烬。
“不过,是与不是,重要么?”
她声音平静无波:
“既然卢子干求到我头上了,那这个人情,我就笑纳了。”
冬桃看着公主行云流水般烧掉书信,想起那日河畔牛憨憨厚甚至有些呆气的模样,
再对比此刻公主殿下眸中闪烁的、如同狐狸般的慧黠光芒,一个没忍住,“噗嗤”笑出了声。
她慌忙以袖掩面,肩膀却止不住地微微耸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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