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日后,结果呈报上来。
那校尉难掩兴奋:
“将军!此犁果真神效!一牛之力,堪比以往双牛,且转向灵便,深耕易耨!”
“若用于军屯,同样人力畜力,开荒效率能提升五成不止!”
公孙瓒霍然起身,在校场内踱了几步,猛地停下:
“好!玄德又立一功!此物于我军屯实乃天助!”
他当即下令:“着令工匠营,全力仿制,优先配给各军屯据点!”
略一沉吟,他又补充道:
“将此图谱,并试用结果,抄录一份,送往刘刺史府上。”
副将有些不解:“将军,如此利器,何不……”
公孙瓒摆手打断,嘴角露出一丝复杂难明的笑意:
“刘伯安一向主张怀柔乌桓,息兵养民。”
“此犁既利民生,正合其政见。”
“送与他,也算是全了同僚之谊,表明我公孙瓒,亦非只知征战,不恤民力之人。”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东莱方向,语气稍缓:
“更何况,玄德本意就是为了天下百姓。”
“我作为兄长,总不能拖了他的后腿。”
…………
凉州,陇西,董卓大营。
营帐内炭火盆烧得正旺,驱不散董卓眉宇间的戾气。
他刚刚收到军报,叛军边章、韩遂又劫掠了几个坞堡,气焰嚣张。
“边章、韩遂二人,越发猖獗了!”董卓将酒樽重重顿在案上,有些愤愤不平,
“若非朝廷供给时断时续,老夫早该将此獠剿灭!”
就在这时,亲兵捧着一个木匣与信函入内禀报:
“将军,有自称东莱刘备者,遣快马送来此物。”
“刘备?”董卓浓眉一挑,略显诧异。
冀州一别,他本以为与刘备再无交集,未料对方竟会主动来信。
他立时想起刘备麾下那几位万人敌的猛将,尤其是那个叫牛憨的汉子,心中不由感叹,
若得如此猛士在侧,何愁西凉叛军不灭?
带着这份复杂心绪,他粗鲁地扯开信函,草草浏览。
信中多是忧心国事、献上农具图谱以利民生的客套言辞。
“哼,腐儒之见!”
董卓嗤笑一声,随手将信递给身旁静坐的李儒,
“乱世当用重典,靠这些奇技淫巧,能平定西凉叛军吗?”
李儒接过信,细细读了一遍,又打开木匣,检视其中图谱。
他那双细长的眼睛里,却闪过一丝异色。
他并未立即评价农具,而是凑近一步,低声道:
“岳父大人,此物虽微,或可收拢些羌胡人心,用于屯粮亦不失为一法。”
“不过,眼下确非关注此物之时……”
他声音压得更低:
“刚得到雒阳密报,左车骑将军皇甫嵩,不日将抵达凉州,总督军事。”
“什么?!”
董卓猛地站起身,如同一头被激怒的熊罴,案几都被带得一晃,
“又是皇甫义真?!朝廷这是何意?信不过我董卓吗!”
他胸膛剧烈起伏,压抑数月的怒火喷薄而出:
“当初将我从河东调回这苦寒之地,说是倚我为国朝栋梁,平定凉州之乱。”
“如今战事正紧,又派个皇甫嵩来压在老夫头上!
他喘着粗气,目光扫过被扔在案上的刘备信笺和图谱,更是烦躁,一把抓起,作势欲投入炭火:
“还有这等不知所谓的东西……”
“岳父且慢。”李儒急忙拦住,将图谱接过,小心收好,
“此物,即便不用,亦不必毁去。”
“刘备此人,不管真心假意,姿态是做足了。”
“他日若有人问起,此物亦可彰显岳父亦曾关注民生,并非坏事。”
“眼下,我们还需静观其变,专心应对……即将到来的皇甫将军才是。”
…………
青州,济南。
相府之内,灯火通明。
曹操按着太阳穴,眉宇间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与对面的戏志才相对而坐。
几案上堆满了卷宗,空气中弥漫着凝重。
“八县县令同时罢黜,触动利益太深,”
戏志才轻叹一声,指尖敲打着案面,
“那些豪强绝不会善罢甘休。”
“明公,他们联合反扑之势已成,我们在济南……根基还是太浅了。”
曹操冷哼一声,眼中锐气不减:
“国之蛀虫,罢之何惜!只是没想到,他们的反噬如此之快,如此之狠。”
他并非畏惧,而是深感在此时地,欲行其志,掣肘太多,步履维艰。
正当二人商讨应对之策时,侍从呈上了一份来自东莱的信件和木匣。
“玄德?”曹操微微一怔,接过信函。
他对这位曾与自己并肩作战多次汉室宗亲印象深刻。
甚至两人曾互相引为知己,交换坐骑。
他一直认为对方身上有一股与自己类似的、不甘沉寂的锐气。
展开信纸,刘备恳切的言辞跃然纸上,
并附上了那新式犁具的图谱,言明愿与天下共享,利国利民。
曹操仔细阅读,又与戏志才一同研究了那图谱。
戏志才眼中露出赞赏之色:
“观此物构造,确能省力增效,若在太平年月,于屯田垦荒大有裨益。”
“刘玄德……有心了。”
曹操点了点头,脸上的疲惫被一丝复杂的情绪取代。
他摩挲着图纸,良久,才喟然一叹:
“是好东西。玄德在东莱,看来不止是剿灭豪强,也在做这等实事。只是……”
他语气一转,带着浓浓的自嘲与无奈:
“志才,你我此刻还有余力顾及农桑吗?”
“我等在济南已难立足,辞官归洛,暂避锋芒,已是必然。”
“此物于我,如同远水,难解近渴了。”
他想起了刘备信中也提及在东莱打击豪强之事,心中不由生出几分共鸣。
自己在此地举步维艰,而刘备却在东莱做出了这等“壮士断腕”般的举动,并且还能分出心力推行农具,
这份魄力,让他心生感慨。
“也罢。”曹操将图谱轻轻放回匣中,对戏志才道:
“此物既是为天下人谋利,我曹孟德虽暂时用不上,却也不能令其埋没。”
他当即命人取来绢帛,亲自给刘备回信。
在信中,他首先盛赞了刘备在东莱铲除豪强的壮举,直言:
“闻君在东莱雷厉风行,扫涤积弊,操心羡之,恨不能并肩而行”。
接着,他对分享犁具图谱的义举表示钦佩,称此物“必利在千秋”。
最后,他写道:
“然操于济南,行事乖蹇,恐负此良器。”
“谨依君‘天下人共用’之高义,已命人拓印此图,不日将转呈本初与公路处。”
“彼在冀州、在豫州,根基深厚,或可使此物早日惠及黎庶,不负君之美意。”
写完信,曹操封好,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默然不语。
刘备的来信像一面镜子,照见了他此刻的窘迫,也点燃了他心中未曾熄灭的火种。
他羡慕刘备能在一方土地上施展拳脚,
而自己,却要被迫离开这刚刚起步的战场。
“洛阳……”他低声自语,目光却渐渐变得深邃起来,
“且让他一步,来日方长。”
…………
北海,高密。
与上述几人不同,郑玄是在北海高密的自家草堂中,
同时收到了老友蔡邕、黄琬的来信,以及弟子孙乾附在刘备信中的问候与图谱。
年迈的大儒在油灯下仔细阅读着来信,又摊开那绘制精良的图谱。
他没有立刻评价,而是唤来家中老仆,
亦是精通农事的佃户头领,将图谱交予他,令其依样制作,在自家田庄试犁。
数日后,结果一如卢植处。
郑玄亲自到田头观看了许久,看着那灵巧的曲辕犁在田间划出笔直而深峻的沟壑,
他布满皱纹的脸上露出了欣慰至极的笑容。
他回到书斋,对侍立一旁的几位弟子感慨道:
“吾尝言:‘因民之所利而利之,斯不亦惠而不费乎?’”
“今观玄德与守拙之所为,方知圣人之言不虚也!”
“玄德,仁人也;守拙,诚人也。”
“仁者以其所爱及其所不爱,诚者能格物以致其知。此犁一出,活人无算,功德无量。”
“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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