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多月。”
陆昭远看向罗影:
“一个多月,就到了府城?”
“是试听。院长送来的。”
“叶院长亲自送的?”
“是。”
陆昭远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
茶不好。粗茶,涩口。他喝得很平静,像喝惯了的人。
然后他放下碗,问出了今日真正想问的问题。
不问令牌。
不问冯教习的近况。
也不问夏渊。
他看着罗影,一字一字地问:
“你觉得,冯老先生帮过你什么?”
罗影想了想:
“减免过束脩。”
“蜕龙班的路,也有冯教习在后面垫着。”
“你打算怎么还?”
这个问题很直接。
直接到几乎不像一个素昧平生的长辈该问的。
可陆昭远问得极认真。腰背挺直,目光沉着,像在核一笔他自己账上也有过的旧账。
因为这正是二十年前,他在无数个夜里问过自己的问题。
他也给出过答案。
县学七年,冯教习垫过的束脩,他记着数目。置办过的冬衣,他记着价钱。饭钱,笔墨钱,一次一次的举荐信,他全折成了银子,一笔一笔记在一个小册子上。入了府学第三年,他把册子上的总数连本带利凑齐,差人送回了黑土县。
又把那面令牌,端端正正退了回去。
诸事两讫。
谁也不欠谁。
干干净净。
罗影安静了两息。
然后他答了三个字:
“还不了。”
陆昭远微微一愣。
罗影继续道:
“冯教习帮我的那些事,不是银子能算清的。”
“减免束脩,是银子。可他为什么减免我,而不是别人?是因为他几十年来,一直在做这件事。一面牌一面牌地给,一个孩子一个孩子地帮。”
“那几十年,我折不成银子还给他。”
陆昭远端着茶碗的手指,在碗沿上停了一下。
罗影看着他,把话说完:
“所以我不打算还清。”
“欠着。”
“等我将来有了余力,替下一个需要帮的人,做一件事。”
“冯教习帮我,不是为了让我还他。”
“是为了让我将来,帮得了别人。”
茶铺里,安静了。
临街的桌上有人在划拳,声音闹哄哄地飘进来,又飘出去。
陆昭远端着茶碗。
没有喝。
他的目光落在茶水上。
茶水微微地晃,映着他自己的脸。
三十多岁。在府城站稳了脚。有宅院,有随从,有一枚教习牌。是黑土县走出去的人里,站得最高的一个。当年那本小册子上的总数送出去的时候,他确确实实觉得,自己做得堂堂正正。
恩情是恩情。
他一两一两,算清了。
连利钱都没有短过。
谁也不欠谁。
可如今坐在他对面的这个少年,也是从那片泥巴地里爬出来的。也受过同一个人的帮。也拿着同一个院子里紧出来的鞍结。
却说,还不了。
却说,欠着。
陆昭远坐在那里,脊背依旧挺得笔直。
只是他心里那本合了二十年的账册,头一回,被人从旁边轻轻翻动了一页。
他忽然觉得。
当年那笔账,也许没有算错。
只是。
算得太清了。
清到最后,连他自己,也成了一笔被结掉的账。
……
陆昭远没有说很多话。
他不是一个愿意在后辈面前展露心绪的人。二十年了,他在人前的每一句话,都是过了秤的。
他只是站起身。
先把桌角押着的茶钱又核了一遍,添了两枚,压好。
然后,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放在了桌上。
一枚令牌。
不是脚行的枣木牌。
一枚黄铜的牌子,牌面上盖着府城某座书院的印记,边缘刻着细密的云纹。
“这个,给你们。”
陆昭远道:
“府城兽阵演武场,每月初三,有一场公开演武。”
“外场谁都能看,看的是热闹。”
“凭这面听讲令,可以进内场。”
“内场能看到完整的阵图布局,和府赋发动的全程。”
“对你们大考,有用。”
程子训看着那面令牌,没有立刻伸手。
“陆先生,我们不能收。”
“这不是还给冯老先生的。”
陆昭远打断了他。
语气平静,甚至有些冷。
“也不是给你们的。”
“是我自己想给的。”
“和谁都无关。”
他把令牌朝桌子中央推了半寸,转身,走了。
没有回头。
走出茶铺,深青色的背影汇进街上的人流。他的步子和来时一样稳。
只是快了半拍。
……
陆府侧门内,管事候了半天。
铺子里两桩要紧的账等着老爷过目,府城书院那边还递了帖子来。他掐着时辰在门里等,等得心里发毛。
老爷素来是这条街上最准时的人。
日头偏西的时候,他终于从门缝里望见了那个深青色的身影。
老爷回来了。
却没有进门。
他站在巷口那棵老槐树底下,背着手,望着长街的另一头。
一动不动。
管事不敢出声,隔着门缝候着。
候了很久。
久到树影从老爷的肩头,挪到了脚边。
老爷才转过身,走进侧门,声音如常:
“账拿来。”
……
茶铺里,程子训和罗影对坐着,看着桌上那面听讲令。
程子训先开口:
“他不是坏人。”
罗影点头:
“我知道。”
程子训又道:
“他只是把账算得太清了。”
“清到最后,自己也成了一笔被结掉的账。”
罗影没有接话。
他拿起那面听讲令,翻过来。
令牌的背面,刻着一行小字。陆昭远的名字,和书院的编号。
这不是一件能随手送人的东西。内场观阵,看的是完整的阵图布局,那是府城各书院教习才有的资格。这面牌递出去,用的是他自己的名字,占的是他自己的份额。
他说,和谁都无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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