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过的人,没有一个看它。
府城这样的老兽多的是。
可街对面那个年轻人的袖口里,一只蚁探出了触须。
细细的两根触须,一直对着那头老驮兽。
而那个年轻人,顺着自己蚁的触须看过去,看了几息,蹲下了。
他从随身的食盒里,取出一块压得方方正正的草料膳,托在掌心,递到老驮兽的嘴边。
老驮兽迟疑了一下。
它大约很久没有被生人喂过东西了。
它先抬起浑浊的眼看了看人,又低头嗅了嗅,确认了那块东西的软硬正合它松动的牙口,才慢慢地,嚼了起来。
嚼得很慢。
很香。
蹲着的年轻人没有摸它,也没有多看它,只是把食盒里的碎渣也拢了拢,一并倒在它嘴边,拍拍手,站了起来。
这块草料膳,不是随手带的。
配料里掺着软化筋骨的草粉,压制的火候照顾着老兽的肠胃。这是每日按着一头老牛的牙口配出来的东西。
配的人不在跟前,配膳的手却没停过,每日多备一份,成了习惯。
今日多出来的这一份,喂给了一头素不相识的老驮兽。
陆昭远站在十步之外。
看完了这一幕。
然后,他走了过来。
……
“你们是黑土县来的?”
声音不高。语气平和。
像一个寻常路人,在街边搭话。
程子训先抬起头。
他看清来人的一瞬,站直了身体。
他从未见过这个人。可这条街,这座宅院,门楣上那两个字,加上眼前这人的年纪、气度和腰间那枚别家书院的教习牌,答案只有一个。
程子训没有装作不认识。
他拱手,行了一礼:
“陆先生。”
“我是潜鳞学院蜕龙班的,程子训。”
陆昭远微微点头。
“蜕龙班。”
他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像在念一个很久没念过的地名。
“叶院长还在带?”
“还在。”
“冯老先生呢?”
程子训顿了一下。
“冯教习身体还好。”
“还在兽储库。”
陆昭远没有追问更多。
一句身体还好,一句还在兽储库,他要知道的都知道了。
他的目光,落到罗影身上。
“你呢?”
罗影直起身,行了一礼:
“罗影。”
“也是蜕龙班的。”
陆昭远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
没有什么特别的反应。
这个名字,他没有听过。
黑土县这些年出了什么人物,传了什么新鲜事,他一概不知。
那个县的消息,他许多年前就不听了。
他看了看罗影手边空了的食盒,又看了看那头还在慢慢嚼草的老驮兽。
“你认识这头驮兽?”
“不认识。”
“那为什么喂它?”
罗影答得很平常:
“它老了。看着像是吃不上好料了。”
“我手边正好有。”
陆昭远看了他几息。
然后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很淡。不是嘲讽,也算不上赞许。
更像一个人在街上走着走着,迎面看见了一样东西。
那东西他认得,又很多年没见过了,一时说不上来是熟悉,还是陌生。
……
陆昭远没有因为鞍上那两面令牌拂袖而去,也没有刻意绕开。
他侧了侧身:
“前面有家茶铺。”
“坐坐。”
茶铺不大,临街三张桌。桌面擦得发白,条凳的腿用铁丝加固过,胜在干净。
陆昭远进门,拣了最里面的一张桌。他坐下的第一件事,是招手唤伙计,替两人叫了一壶茶,两碟点心。
点的时候干脆利落,报了名目,问了价钱,把茶钱先押在了桌角。
一枚一枚,数得清清楚楚。
来福跟着钻进来,在桌底找了块阴凉趴下。陆昭远的目光在它背上的羽翼扫过一瞬,没有多问。府城什么样的兽都有,他见得多了。
茶来了。
陆昭远端起茶碗,先问了一句:
“夏渊让你们来找我的?”
程子训摇头:
“夏会长没有让我们找您。”
“他只说,到了府城,若碰上了,不必躲,也不必绕。”
陆昭远微微点头。
“老夏的脾气。”
“二十年没变。”
他喝了一口茶,放下碗。目光落在窗外,落在拴马桩边那两匹追风驹的鞍侧。
“那两面令牌。”
他的语气很淡:
“是第二面,和第三面。”
不是问句。
是陈述。
程子训道:
“是。”
陆昭远端着茶碗,停了一息。
“第一面,是我的。”
程子训没有说话。
罗影也没有。
他们知道。枣树底下那个讲了一下午的故事,寒髓秘境,青背獾,那面被端端正正退回去的令牌。
罗影全知道。
程子训虽没听过全本,蜕龙班这些年的旧话里,也拼得出七八分。
陆昭远也知道他们知道。
夏渊既然提了不必躲,就不会瞒着后头的事。
三个人坐在茶铺里,茶烟袅袅地升。
没有任何一个人,去提那四个字。
当年那面令牌退回脚行时,牌底压着一张字条。字条上没有称呼,没有落款,只有四个字。
诸事两讫。
此刻,那四个字就悬在三个人中间的空气里。
谁也不碰。
……
沉默了一阵。
桌底下,来福把下巴搁在爪子上,眼睛半闭着。
它听不懂人在打什么机锋。它只是嗅了嗅对面这个人的气味,然后在识海里,慢吞吞地嘀咕了一句:
“这个人,身上没有账。”
“谁的都不欠。”
“怪冷清的。”
罗影端茶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小玄伏在他袖口里,触须朝陆昭远的方向轻轻探了探,又收回来。探不到恶意。也探不到暖意。那个人的命息像一间账房,样样齐整,件件落锁。
陆昭远忽然开口了。
问的是一个不相干的问题。
“你们进蜕龙班多久了?”
程子训答:
“我三年多。”
罗影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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