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头弱兽且战且退,凭着长年累月磨出来的默契,硬生生撑到了阵影尽头援军赶来的那一刻。
程子训看这幅图的时间,最长。
阵影散了,他还在看。
柳庆问:
“你在想什么?”
程子训收回目光:
“我在想。”
“几名御兽师,各自带一头兽,能不能共结这座阵。”
“能。”
柳庆答得干脆。
他知道程子训想到了谁。子训班里那些兽不强、家底更薄的孩子,一人一兽,单打独斗,谁都走不远。
他没有点破。
“但合阵的难处,比一人多兽高出十倍。”
“不同御兽师的契约命息,天生彼此排斥。阵枢也不止一个。”
“真想让一群人共执同尘阵,头一件事,是学会把所有人的节奏,交给同一个主枢。”
“有一个人不肯交。”
“阵,就起不来。”
程子训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从书箱里摸出纸笔,把这句话,一字一字地记了下来。
同尘阵未必适合眼前的他。
可某一天,也许会适合一群兽都不强、却愿意把后背交给彼此的人。
……
第四卷阵图,柳庆没有急着展开。
他先吹了一声口哨。
门外传来极轻的爪音。
门开了。
青岳低着头,从门里挤了进来。二阶巨虎的肩膀几乎擦着两侧门框,半间屋子的光都被它挡了一挡。
来福一个激灵坐了起来,尾巴摇了两下。
可屋里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青岳的头顶上。
那儿蹲着一头巴掌大的小兽。
灰白的毛,模样像狸,两只耳朵一边圆、一边尖,尾巴短得像团毛球。
迎着满屋的注视,它半点不怯,站在虎头上,抬起前爪,慢条斯理地舔了舔。
柳庆介绍:
“阿隐。”
“藏息狸。一阶一级。”
“没什么正面战力。最擅长的,是藏匿气息。”
阿隐像是听懂了这是在唤它上工。
它从虎头上纵身跃下,几个起落,轻飘飘落在青石阵盘的一个兽位上,端端正正坐好。
青岳迈开步子,站进了另一个兽位。
一头二阶蜕真的巨虎。
一头一阶一级的小狸。
两头兽站在同一方阵盘上,怎么看怎么不搭调。
柳庆铺开第四幅阵图。
虚实阵图。
图上只有两个兽位,两条息路彼此交叉,缠成一个歪斜的结。
“阵禁。”
柳庆道:
“强者收敛全部威压,在阵赋发动之前,不得主动出手。”
“弱者,则要受着一股不属于自己的气息。”
他抬手,按落阵图。
图上纹路亮起。
片刻之后,屋中发生了一件极古怪的事。
青岳明明还站在阵盘上。
罗影的眼睛看得见它,看得见它的虎纹、它的爪、它额心的王纹。
可在命息的感知里,这头二阶镇岳青罡虎,竟一点一点沉寂了下去。沉得像一块晒了半天的石头,没有威压,没有锋芒,连呼吸都平得近乎不存在。
反倒是阵盘另一头。
那只巴掌大的阿隐身上,轰然涌起一股属于二阶虎兽的威压。
罗影的袖口动了。
小玄探出了触须。
它先指向青岳,又指向阿隐,触须来回摆了几遍,摆得越来越急。
罗影从血契里,头一回感受到小玄如此明晰的困惑。
眼睛给了一个答案。
命息给了另一个。
来福更直接。
它从门边跑过来,先盯着阿隐看了一阵,又颠颠地跑到青岳跟前,把鼻子凑上去,用力闻了闻。
闻完,它退回两头兽的正中间,一屁股坐下,脑袋左歪一下,右歪一下。
满脸都写着想不通。
柳庆的教鞭点向赋印。
四个字。
借威藏锋。
“弱兽驮着强兽的威压,成了敌人感知里的阵眼。”
“真正的强兽,藏进阵势底下。”
“敌人若连着三次,把攻击和注意力都落在假阵眼身上。第二重阵赋便会开启。”
赋印之下,还有四个小字。
虚实倒转。
“两头兽的阵位,在一瞬间对调。”
“敌人的感知,还会在短时间里死死锁着原先那头弱兽。”
“而藏了一整场的强兽,便得到一次几乎无人察觉的出手机会。”
柳庆没有让青岳真的动手。
他只弹了个响指。
阵图微光一闪。
罗影的感知里,那股二阶威压还稳稳地压在阿隐身上。
可程子训的衣角,忽然掀了起来。
一只蒲扇大的虎掌,停在他身侧不到一尺的地方。掌上罡风扑面,吹得他半边袖子猎猎作响。
直到这时,程子训的命息感知里,才姗姗捕捉到青岳出手的痕迹。
慢了整整一息。
真在战场上,一息,人已经没了。
程子训低头看着那只虎掌,后背沁出一层薄汗,却笑了:
“好家伙。”
柳庆散了阵。
阿隐身上那股骇人的威压,潮水一样退了个干净。它像干完了一件苦差事,浑身抖了抖毛,顺着青岳的前腿噌噌爬上去,重新趴回虎头上,眯起了眼。
青岳没嫌弃它,只甩了甩耳朵,避开它踩下来的小爪子。
“这座阵,正面增幅几乎为零。”
柳庆道:
“青岳还是青岳。阿隐还是阿隐。”
“可敌人若信了自己感知到的东西。”
“胜负在青岳第一次出手以前,便已经定了。”
罗影盯着阵图,问出了心里的疑处:
“若敌人不用感知呢?”
“不辨真假,一门大范围的本事,把两头兽一起盖进去。”
柳庆没有丝毫回避:
“这便是它的死穴。”
“阵赋独特,不代表无解。”
他把虚实阵图卷起来,收进匣中,顺口说了一句像是课外话的话:
“只讲阵赋有多厉害,那是在卖阵图。”
“把它怎么被破的也讲清楚,才算是在教阵。”
“越是看起来不讲道理的天赋,背后越可能藏着一个足以致命的缺口。”
“你们往后在这儿听阵学的课,谁若只跟你们吹阵赋、不跟你们讲阵禁和破法。”
“那堂课,可以不听。”
……
第五幅阵图,柳庆没有放阵影。
他只把图挂上墙,退开两步:
“自己看。”
殊途阵图。
三个兽位上,绘着三种截然不同的命息符号。
不是相生。
细看之下,甚至彼此冲突。
程子训和罗影凑到图前,一条息路一条息路地顺。顺了半晌,程子训先看出了门道:
“三头不同属性的兽,按死次序出手。”
“不能重复系别。不能颠倒顺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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