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影接着往下顺:
“后一头兽,不能压过前一头兽留下的力量。”
“得沿着它留下的痕迹,把自己的本事接上去。”
柳庆在旁补了两个例子:
“水后接火。不是让水去灭火。是让火借着水雾藏形。”
“火后接风。不是让风去助燃。是让热流把风托上高处。”
“三门全然不同的本事,接成一个完整的循环。赋印才亮。”
赋印中,四个字。
殊途同归。
“循环成了以后,下一次出手,无论轮到阵中哪一头兽,它的本事都能暂时带上前面三头兽留下的部分特性。”
“水箭可能带着火的灼热,风的速度。”
“藤蔓可能借着石土的坚固,雷息的麻痹。”
罗影慢慢睁大了眼。
柳庆看着他的神色,摇了摇头:
“真正厉害的地方,还不是一击带三种属性。”
“是对手从这一刻起,没法再用老经验判断下一击了。”
“看见水兽,来的不一定是水。”
“看见飞禽,也未必只需防风。”
“阵里的每一头兽,都可能成为此前所有兽的出口。”
“它这一击里装着什么,对手只能猜。”
阵禁的惩罚,也重得吓人。
次序一错,或者某一头兽争强好胜,强行压散了前一头的残息。
循环当场中断,三股彼此不合的命息一齐反冲,全阵皆伤。
柳庆说到这里,语气缓了下来:
“越是不同的兽,结成阵以后,越容易生出出人意料的东西。”
“可它们,也越难彼此相让。”
“阵图能替它们把路搭好。”
“不能替它们愿意走在一起。”
程子训若有所思:
“所以结阵,不只看本事与命息。”
“也看御兽之间的关系?”
“当然。”
柳庆答得没有半分迟疑:
“两头彼此厌恶的御兽,阵路画得再精妙,也可能在最要命的一刻争夺命息。”
“两头愿意彼此让路的御兽,哪怕命息并非天生相合,也可能把一幅寻常的阵图,走出新的变化。”
“阵图画在纸上,只是一张死图。”
“御兽愿意同行。”
“图,才会活。”
罗影坐在蒲团上,忽然有些出神。
他想起了春田。
想起那一个多月里的每一个辰时。
小玄伏在袖口,把命息路上的厄滞一缕一缕吸进城垒。
来福趴在田埂,把一层淡得看不见的吉运,往老黑的方向送。
老黑站在中央,一遍一遍走它的四返。
谁也没争过谁多得一点灵力。
谁也没算过谁少担一分风险。
载春先生在沙盘上写过的那行字,从心底浮了上来。
不是牛聪明。是家里人多。
或许那个时候,它们已经站在一幅阵图里了。
只是那幅图,还没人画出来。
五幅阵图讲完。
柳庆没有再添第六幅。
他把教鞭搁下,重新把问题抛给两人:
“五座阵。”
“哪一座最强?”
程子训没有立刻答。
他在心里把五幅图重新过了一遍。
否泰阵能跨一整个大阶,却要先咽下半炷香的绝境。
同尘阵能削平境界,却把最弱的阵眼晾在正中央。
东桑阵能把失败化成粮,却可能被人一句“故意让你打中”拆得七零八落。
虚实阵正面不添一分力,却能让敌人的判断满盘皆错。
殊途阵变化最多,阵中的兽稍有争抢,反噬便至。
片刻后,程子训道:
“没有最强。”
“只看用在什么地方。”
“也看是谁在用。”
柳庆点头,目光转向罗影。
罗影想了一会儿。
他想得比程子训久,开口时却说得很慢,像在一边说一边把东西码整齐:
“我觉得,兽阵最厉害的地方,不在于让我这边多出多少力量。”
“在于让对手,必须按我的规矩打。”
“否泰阵,逼他在半炷香里杀进来。”
“东桑阵,逼他一击一击掂量,该躲还是该硬接。”
“同尘阵,逼他放下境界,跟我站在同一层地上。”
“虚实阵,逼他怀疑自己的眼睛和感知。”
“他一旦开始按阵图给的规矩想事。”
“这阵,就已经起效了。”
屋里静了一瞬。
柳庆看着他,头一回在这堂课上,露出了明明白白的满意:
“这才是阵赋。”
“单纯加力的阵,强在兽。”
“能改变选择的阵。”
“才强在图。”
日头过了中天,光从窗纸上斜下来,落在青石阵盘上。
柳庆把五幅成熟阵图尽数收回长匣。
却没有宣布下课。
他从长匣的最底层,取出了两张纯白的兽皮纸,一张放到程子训面前,一张放到罗影面前。
纸上什么都没有。
没有阵位,没有息路,没有阵禁。
只有正中央,一枚黯淡的空白赋印。
“这是问赋图。”
柳庆道:
“它不能替你们结阵,也不能凭空造出阵赋。”
“它只做一件事。让不同御兽的命息,先在纸上碰一碰。”
“彼此毫无干系的,图上不会有任何反应。”
“能搭出最粗浅息路的,它便会留下痕迹。”
“留下来的痕迹,就是你们这二十五日里,要走的方向。”
他先看向程子训:
“你来。”
程子训起身,唤出了自己的两头主力御兽。
他没有急着驱使它们,先蹲下去,跟两头兽低声说了几句什么。
然后依着自己对它们性情的了解,让性子更沉稳的那一头先行,将命息缓缓注入图中,再让另一头从侧面接入。
两股命息起初各走各的。
一条在左,一条在右,井水不犯河水。
程子训不催,也不压。他只是不时用指尖在图边轻轻一点,像在田埂上引水的老农,这里疏一疏,那里让一让。
渐渐地,问赋图上显出了两道并行的阵路。
两条路没有彼此吞没。
也没有拧成一股形成增幅。
它们并肩走了一段之后,竟在末端一齐向外一让,让出了一枚向后延伸的空白阵位。
像两个人并肩走路,走着走着,不约而同地朝中间空出了一个位置。
等着第三个人。
柳庆盯着那枚空白阵位,看了许久。
“你的两头御兽,不是在彼此加力。”
他道:
“它们在替第三头兽,留位置。”
“这幅图的阵赋,眼下还看不出来。”
“但它天生适合合阵。”
柳庆抬眼看向程子训:
“你这二十三日的课业。”
“先学会在自己的阵里,给别人留一个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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