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黑第一次修炼,可能牵出十天,最后只留下一天。中途出了错,十天,全散。”
“就算炼化成了,岁息能不能在脊骨上落下岁辙,还要看它对这门本事的掌握,看它血脉苏醒的程度......”
“老夫先前说的十年、二十年、三十年、四十年......便是这么估出来的。”
“它学得快,炼得省,你或许只需付出十余年。”
“它迟迟拿不准那四次回返......几十年填进去,也未必凑得齐第一道纹。”
“而它自己,只剩几个月。”
“没有让它慢慢试错的年头。”
“这,才是三成的真正来处。”
宋璃这次,终于开口了。
她合上账本,抬起头,问了一句满场都不敢问的话:
“也就是说......修炼本身,就在消耗寿命。”
“即便最后放弃,之前失去的,也不会回来。”
“不会。”
叶院长没有留半分侥幸:
“阳寿一旦成刍,就如割下来的草。”
“不管那头牛最后有没有吃下去......”
“都接不回原来的根上。”
话音落下的一瞬。
血契之中,忽然传来一股强烈的抗拒。
并非罗影。
是老黑。
它听懂了。
先前立血契时,它以为自己顶多是在真正死的时候,连累罗影一回......
它认了,它想着自己撑住些,别连累太多。
可岁刍......
岁刍是要它主动伸嘴,去嚼罗影的往后。
一天,十天,一年......
一口一口,从那条宽阔的长河里,往外舀。
老黑向后退了一步。
蹄子磕在青砖上,磕出一声闷响。
这一次,血契把它的意思,清清楚楚地送进了罗影心底。
不练。
回家。
两个念头,倔得像它这十五年里每一次认死理。
像它不肯吃槽里那把豆子,像它拦着不许人卸货的故事里那头驼......
罗影没有立刻劝它。
他只是走过去,重新把手,按在它的额头上。
掌心的牛角血纹,贴着它额头的印记。
“老黑。”
“血契,不是俺一个人能立成的。”
“方才落印的时候,你没有躲。”
“现在,也别急着替俺反悔。”
老黑低着头。
没有答应。
却也没有再退。
一人一牛,僵在那里。
血契里,两股意思顶着牛角,谁也不让谁......
这个结,今日解不开。
它也不该在今日解。
它要留到真正开始修炼的那一天,由老黑自己,亲口做出选择......
它到底是不肯借罗影的寿命活。
还是愿意替罗影,背着这段寿命,继续往前走。
罗影收回手,转身,向叶院长深深一揖:
“请院长......教老黑岁刍。”
叶院长却摇了摇头。
“老夫,教不了。”
罗影一怔。
满场也是一怔。
术理讲得这样透的人,说教不了?
“老夫知道岁刍的每一步。
何为纳岁,何为反刍,何为成辙......
老夫都能讲给它听。”
“可是,罗影。”
“人的命息,一个周天,一去不回。
老夫这一辈子,都没有体会过什么叫四次回返。”
“讲,是一回事。”
“带着它走一遍,是另一回事。”
“这门修炼,错半息,烧的就是你真实的阳寿。
老夫拿什么去替它拿捏那半息?”
“更要紧的是......
第一缕阳寿进入它体内时,必须有另一头精通牛类命息的御兽,以自身的命息,带着它完成头一次四返。”
“这个过程,语言替不了。”
“御兽师,也越不了这个俎。”
叶院长望着老黑,缓缓道:
“人能教牛往哪里走。”
“却不能替牛反刍。”
“这门课......”
“必须由牛,来教牛。”
罗影的心,提了起来:
“黑土县......还有会岁刍的牛类御兽?”
叶院长纠正他:
“不是黑土县哪里还有。”
“它一直,就在学院。”
说这话时,老人望向了蜕龙班六人。
而六人的反应,出乎罗影的预料。
周擎原本靠在柱边,听到这里,腾地站直了身体。
站得笔直,像武课点卯。
吴恩收起了随意搭在膝上的手。
秦峙无声抱拳。
就连一贯把什么都先记进账本的宋璃,也先把账本合上了,才抬起头,安安静静地等叶院长继续说。
他们敬的,不是叶院长的一头御兽。
是蜕龙班的,一位老师。
叶院长缓声道:
“罗影,蜕龙班教的,从来不只是御兽师。”
“也教御兽本身。”
“老夫和学院的教习们,教你们六个......怎么选兽,怎么养兽,怎么陪兽。”
“可有些本事,只存在于兽的血脉、骨骼与命息之中。”
“那些课......人类没有资格,坐在上面讲。”
“所以蜕龙班,一直有一位特殊的兽学教习。”
“它不在学院的兽栏名册上。”
“它的名字,和老夫的名字,写在同一本教习名册里。”
“老夫有事请它出手,也要提前登门。”
“没有用御兽师对御兽的口吻,召之即来的道理。”
罗影听得怔住了。
一头兽。
名字写在教习名册里。
连院长登门,都要提前相请......
程子训凑近半步,低声提醒他:
“见到那位......”
“要称先生。”
罗影看了看叶院长,又看向六位同门。
六张脸上,是同一种郑重。
他喉头动了动:
“这位先生......也是一头牛?”
叶院长没有正面回答。
他只是负起手,缓缓道:
“它教过蜕龙班很多御兽。”
“但已经有十几年......没有哪头牛,值得它亲自带着走一遍四返了。”
“老黑能不能学会岁刍......”
“整个学院,只有它能够判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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