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够。
赶得及。
罗影盘坐于老黑身前。
老黑不懂发生了什么。
满场的人跑来跑去,阵石摆了一圈,药香一阵一阵的,它有点不安,蹄子在青砖上蹭来蹭去......
可它看罗影坐下了。
便也慢吞吞地,跟着卧下来。
把大脑袋,搁在他的膝上。
像十五年里的每一天一样。
罗影在,它就不怕。
罗影低头看着它。
看着那对磨痕累累的角,那道塌下去的脊背,那双温吞浑浊的眼......
他伸出手,取过仪案上的短刀。
划破掌心。
血珠涌出。
老黑闻到血味,猛地不安起来,抬起头,急急地用鼻子拱他的手腕......
别弄疼自己。
十五年了,它闻不得这家里任何一个人的血。
小罗影割猪草割破手,它急得围着人转圈。
罗长庚被镰刀划了腿,它把药篓子从墙上拱下来......
罗影笑了笑,按住它的脑袋。
“没事。”
“不疼。”
他把渗血的手掌,轻轻覆上老黑的额头。
掌心的血,渗进那层粗糙温热的皮毛里。
“老黑。”
“你驮了俺家十五年。”
“驮俺上学,驮哥掏鸟窝,驮着这个家,走过灾年,走过风雨......”
“你的角,顶了俺的束脩。你的腰,扛了家里的田。”
“你把一辈子,都给了俺们。”
“这一次......”
他俯下身,额头抵着牛的额头。
一如十五年里的无数次。
声音很轻很轻,轻得只有一人一牛听得见:
“换俺驮你。”
血光,在话音落下后亮起。
没有向外炸开。
那团血色的光,顺着老黑的额心,缓缓地,沉了进去。
像一滴烧红的铁水,落进深潭,无声无息。
下一刻。
罗影的胸口,猛地一沉。
他没有受伤。
可他清清楚楚地,听见了两道心跳。
一道,来自自己。
年轻,有力,一下是一下。
另一道......苍老,缓慢。
每跳一下,都像在漫长的泥泞里,跋涉一步。
咚。
......咚。
罗影下意识看向老黑。
与此同时,老黑也抬起了头。
一人一牛,四目相对。
它第一次不需要动作,不需要叫声,便能模糊感受到罗影的状态。
那不是具体的想法,是一种更贴近生命本身的感觉......
老黑能“看见”,罗影体内的生机,像一条尚且宽阔的长河,水声滔滔,奔涌不歇。
罗影也能“看见”,老黑的生命,只剩一盏快烧到灯底的残火。
豆大的一点,风一吹,就晃。
两者之间,多出了一条极细的血色丝线。
一头连着长河。
一头连着残火。
老黑本能地,缩了一下脖颈。
因为血契成形的那一瞬,它感觉到了某种诱惑。
只要顺着那条线,往前轻轻一扯......
罗影那边的生机,便会流向它。
像干渴的田,闻见了上游的水。
可老黑非但没有碰。
它反而立刻把自己的命息,往后收拢。
收得紧紧的,像把一头闯进麦田的牲口,死死拽回来......
生怕自己无意间,从罗影那里,夺走什么。
罗影的心口,被这一下收拢,轻轻撞了一下。
它连碰都不敢碰。
叶院长始终盯着血契的变化。
直到血纹完全稳定,老人才伸手,将罗影的手掌,从牛额上移开。
“血契已成。”
“从现在开始,你们的命,不再是彼此毫无关联的两条路了。”
罗影低头看向掌心。
伤口已经止血。
但掌心深处,多出一道极淡的血纹......
形状,是一只弯弯的牛角。
老黑的额头上,也有一枚对应的印记,隐在毛下,不细看看不见。
吴恩等人没有上前打扰。
宋璃望着那两道血纹,望了很久。
这一次,她没有在心里计算这份选择值不值。
因为账在血契落成的那一刻,就已经算不清了。
命都拧在一处了。
秤,往哪搁?
罗影定了定神,抬头问叶院长:
“院长。”
“血契已经成了。接下来......再怎么做?”
叶院长摇头。
“急什么。”
“第一次返祖,已经证明了老黑体内确实藏着驮岁牛的血脉。
但也正因如此......
不能立刻再来一次。”
他踱到老黑身边,垂眼看着这头老牛:
“你们要先想明白一件事。”
“老黑先前的返祖,为什么会败?”
周擎抢着答:“脚力不济!生机不够烧!”
“这是表象。”
叶院长道:
“往深里想。
淬灵洗净了底子,断命提了命格,引龙诀燃了命桥......
三种手段,已经把它体内能唤醒的血脉,全数逼出来了。”
“火候,到了。柴,也够了。”
“真正的问题......”
“是我们一开始,就找错了驮岁牛血脉苏醒的方式。”
满场一静。
“寻常返祖,是让御兽燃烧自身的血气,以自身性命,追溯先祖。”
“燃自己,走回头路。”
“老黑只剩几个月的寿命,这条路,它当然走不完。”
“可你们再想想那个故事......”
叶院长的目光,落在老黑微微弯曲的脊背上:
“驮岁牛之所以叫驮岁牛,可曾是因为它活得够久?”
“它是因为......”
“它曾经真正驮起过,另一个人的岁月。”
驮起过,另一个人的岁月。
罗影的脑子里,轰的一声。
他立刻想到了方才血契成立时,那条连在一人一牛之间的血线。
他抬起头,声音有些发紧:
“所以血契的用处......不只是在老黑濒死时,自动拿走我的寿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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