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说,老黑若是明白,它也不会要你这几十年。
想说,留得青山在......
可这些话,一句都递不出去。
他知道劝不住。
一个能把登天梯推开的人,一个能替别人的牺牲算值不值的人......
这样的人做的决定,从来不在别人的嘴上。
他只是心疼。
柳栖迟垂着眼,长睫低覆。
拿自己的寿数,换兽的寿数......
这道题,她比谁都熟。
熟到不需要想,熟到听见题目的那一瞬,心口那处旧疤,就自己疼起来了。
她一个字都没说。
劝?
她自己都没劝住自己,拿什么劝别人。
秦峙也没说话。
他只是提步,走了过去。
一步,一步,走到罗影身边,站定。
不劝。
陪着。
守的人,懂守的人。
叶院长把满场的反应,尽收眼底。
然后,他说了最后一段话:
“老夫把话说尽了。”
“换成任何一个人......都不敢赌。”
“寿数是御兽师的根本。
你的路才刚起步,府学、州府、乃至更远......
你的前途,比谁都长。”
“拿几十年的阳寿,换一头牛三成的进化......”
“天下人都会说,这是疯子的买卖。”
“所以......”
“你可以不选。没有人会说什么。
老黑回家荣养,这几个月,班里的药材紧着它用,让它走得安安稳稳......
这也是一条路,不丢人。”
“你也可以回家想几日。”
“罗影......”
“你自己定。”
你自己定。
这四个字,罗影对来福说过。
河滩上,血脉在拽它,全天下都在等它点头,他蹲下来说,你自己定。
如今,轮到别人对他说了。
满场的目光里,罗影安安静静地站着。
所有人都以为他在权衡。
在算折寿的年限,在掂三成的成算,在想家里的爹娘......
只有他自己知道。
他没有在权衡。
他在想别的事。
他想起宿慧觉醒的那一天。
前世今生,两段记忆在脑子里轰然撞在一处......
他蹲在院角,缓了整整一个时辰,才把“自己是谁”想明白。
而就在那一天。
老黑往村口的石柱上撞,一下,一下,把自己的角撞了下来。
血顺着额头淌,它驮着那只角回来,温温吞吞地,像干完了一件寻常的农活。
六两束脩,就这么凑齐了。
他这两世为人,头一回看见......
一头牲口,为人舍身。
那是这个世界给他的,第一课。
他想起孙兽医那句话。
老牛十五,伤了根本,寿数......也就两三年了。
那晚他在牛棚外站了半宿。
月光照着老黑塌下去的脊背,它睡得呼哧呼哧的,尾巴偶尔扫一下......
浑然不知自己的日子,已经被人数出来了。
他攥着拳头,对着牛棚许愿。
小玄要进化。来福要进化。老黑......
谁都不能落下。
他想起方才光影里的十五年。
灾年里那把偷偷添的豆子,它拱到槽边,没舍得吃。
风雨里那件披在牛背上的蓑衣,一人一牛在雨里僵持半条山道。
石柱上,一下,一下......
折寿?
十年,二十年,三十年......
听着吓人。
可罗影的账,从来不是这么算的。
老黑把十五年,一年不剩地给了罗家。
它没算过。
撞角的时候没算过,塌腰的时候没算过,驮着他走那十个月山道的时候,一天都没算过......
一头牛都不算的账。
他一个人,算什么。
如今它只剩几个月了。
拿他的几十年,去换它的“往后”......
这不叫赌。
这叫还账。
换成别人的兽,他也许会犹豫。
可老黑不是他的兽。
老黑是他的家人。
给家人的东西......
从来不过秤。
罗影抬起头。
前后,不过十几息。
他开口,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楚:
“院长。”
“不用想几日了。”
“血契......”
“现在就立。”
周擎倒吸一口凉气。
宋璃闭上了眼。
账,又算不通了。
可这一次,她没再劝。
她忽然明白了......这个人账本上那栏“命里欠的”,原来不光记别人欠他的。
也记他欠别人的。
而且利钱,他自己往上加。
叶院长深深地望着他。
望了很久很久。
望着这个十四岁的少年,站在满场的劝阻里,站在三成的成算前,站得笔直......
老人想起了小楼里那个问“引龙诀能否用两次”的少年。
想起那个推开登天梯的答案。
想起衔烛的故事,灯里的火......
原来今日,火又烧了一层。
老人缓缓地、郑重地,点了点头:
“好。”
场地清开,仪程速备。
程子训去取仪案,脚步比平日快了一倍。
周擎搬来阵石,一块几百斤的阵石,他一手一块,来回跑了四趟,愣是没喘。
宋璃清点药材,一样一样报数,声音又快又稳,一钱都不错。
秦峙把闻讯围过来的学子,远远拦开。
他往那一站,一个字不说,没人敢越过去半步。
吴恩抱着小执,守在阵位边上......
猴儿还没醒,可他说什么都不肯去歇着。
柳栖迟蹲在老黑身边,最后一次探它的生机。
指尖虚虚拂过,眉头微蹙,又松开。
探完,她对叶院长轻轻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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