辨着辨着,它浑身的血,一点一点凉了下去。
那股杀气,不是冲它来的。
是冲着屋里,那个夜里独坐的男人去的。
冲着长庚爹去的。
……
饭桌上,一切如常。
罗长庚扒着糙米饭,就着一碟腌萝卜,忽然抬头看了炕沿一眼:“阿晶这几天咋了?蔫蔫的,果都少结了两个。”
罗川伸手摸了摸它的头:“许是天冷了。”
罗影在炕上拍着手笑。
阿晶蹲在那,一动不动。
它急得五脏六腑都在烧。可它说不出。它连“跑“字都比划不出来——它只是一只猴,一只连自己都护不住的、觉醒十级的猴。
这个家,没有一个人知道。
死神,已经在路上了。
当夜,阿晶翻出牛棚,趁着夜色,直奔县城。
雪没过它的脚踝。它这一生,没有跑过那么快。
……
吴府,后园。
银灰色的猴影立在梅枝下,金黄的瞳孔映着雪光。
它和她是旧识。
两只全县仅有的开了大灵智的猴,年轻时在深山里,有过一段同行的岁月。
后来一只进了高门,一只进了农家,各走各的路,多年不曾往来。
今夜,阿晶跪在雪地里,语无伦次地吱叫、比划。
“帮我看看……我家……是不是有祸事...“
命大人静静看了它片刻。
金瞳,缓缓一转。
她遥遥望向稻花村的方向,只望了一眼。
脸色,就变了。
“好大的杀劫。”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念别人家的讣告:
“冲那个男人去的。”
“三日之内,必至。”
“必死之数!他的命数,到那一夜,就断了。”
阿晶脑子里“嗡”的一声,疯了一样磕头,额头撞在冻硬的雪地上,一声,又一声。
命大人没有拦它。
她只是静静看着,等它磕完了,才把话说透:
“死数已定,神仙难改。”
“但我望命猴一脉,有一门本事,叫——移命。”
“命数如河,劫数如石。
石落河心,命就断了。
我能做的,是抢在石头落下之前,把河……挪开半寸。”
“死劫挪不掉,只能挪偏。'死'挪成'伤','断'挪成'损'。
他的命能留下,可这一劫的分量,总要有血肉来受。”
她顿了顿。
“而移命于人族,是逆天行事。”
“要折我十年道行。”
雪,无声地落。
命大人俯下身,金瞳直直地望进阿晶的眼睛里:
“我们相识一场。你想清楚...“
“你拿什么,求我?”
……
她开出的条件,说得很平静。
平静得像在谈一桩买卖。
“我救他。且此后,认下罗家。
我望命猴的名头压在那,来人便要掂量掂量。”
“作为交换...”
“你入吴家。做我的夫君。”
“从此,你是吴家的晶大人。不再是罗家的阿晶。”
“与罗家,断了往来。”
阿晶猛地抬头。
命大人不躲它的目光,慢条斯理地,把道理说完:
“你当我是趁火打劫?”
“阿晶,你想想...
能让一只稀有级的兽,千里迢迢来杀一个刨土的凡人。你家那位夫人的来头,你我都不敢想。”
“你留在罗家,你头上这几枚果,护得住谁?你只是给这个家,再插一面招灾的幡。”
“你要护他们……“
“就只能远远地护。”
阿晶蹲在雪地里,没有答。
它回过头,望向稻花村的方向。
那边黑沉沉的,什么也看不见。
可它知道,那片黑里,有一盏豆大的油灯。
灯底下,川子在补一件旧棉袄,影子睡熟了,长庚爹坐在院里,望着天。
它望了很久。
很久。
然后它问了最后一个问题,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我走了……川子他们的嚼用……“
“你的银子,都留下便是。”
命大人道:
“入了吴家,你的果,只会更值钱。你想接济,我不拦你。”
“但人,不能回去。”
雪落无声。
阿晶低下头。
额头抵着冰冷的雪,肩膀塌了下去,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它身体里被抽走了。
“……好。”
“我求你。”
“救长庚爹。”
……
第三夜,细雪。
罗家满院熄灯。
罗长庚睡得很沉。白日里翻了一整天的地,鼾声隔着窗户纸,都听得见。
院外的雪地里,不知何时,立了一个人。
青衣,纤尘不染。
雪落在他肩上,落不住,滑下去。
他站在这座矮趴趴的农家院外,像站在自家的廊下,看这院子的眼神里没有恨,只有一点嫌恶的倦怠。
像看一件,必须处理掉的脏东西。
他的肩头,伏着一只螳。
通体青黑,双臂收拢,如两柄入了鞘的刀。
裁骨刀螳。
稀有级,二阶。
放在府城,不过是做脏活的寻常配置。
落在黑土县,全县上下,无一兽,是它一合之敌。
青衣人望着窗纸后隐约的鼾声,低低地,自言自语:
“姑奶奶也是糊涂……死遁瞒得过族里,瞒不过我。”
“跟一个刨土的,生了两个崽。”
“传出去,林家的脸,往哪儿搁。”
他抬了抬下巴,对肩头的螳,像吩咐裁一匹布:
“那个男人。腰斩。做成兽祸的样子。”
“崽,先留着。族里还没议定。”
刃螳无声掠出。
快得,连雪片都没有惊动。
千钧一发...
一道银灰的影子,落在了屋脊上。
命大人不接刀,也不挡刀。
她金瞳大亮,双爪虚虚托起,像捧起了一条看不见的河。
“移。”
天地之间,无声地“错”了半寸。
那一刀,斩落的位置没变,力道没变,可刀锋底下的“命”,被挪开了。
斩势穿窗而入的刹那,“断”,化成了“损”!
屋里,熟睡的罗长庚闷哼一声,蜷了起来。
腰上,像被一根烧红的铁条,横着烙过。
鼾声停了片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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