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那一档,每凝一头,耗费的厄运与心神,十倍于前者。
以小玄如今刚入阶的底子...
做不到。
一头,都凝不了。
罗影轻轻吐出一口气。
他心里,比场上任何人都清楚这门天赋的底细。
须是枢,厄是薪。
薪,是天地的,一分一毫,都不出在小玄自己身上...
可薪,也只有天地给的那些。
这半日的大逃杀,整片秘境攒下多少厄,那对须就只能引多少,凝多少...
而血契深处,传来的感知清清楚楚。
漫野的灾厄。
已经,见底了。
万头玄黑,看着煊赫。
实则,每一头的每一步,都在燃烧场上的存量。
烧完,就没了。
说白了。
是借力。
借这场“灾”自己的力,打这场“灾”。
天地不给薪,那对须再灵,也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以小玄的本质,入阶一级的躯壳,入阶一级的兽力,真刀真枪地以一敌万?
做不到。
天下没有那样的兽。
远处,玄黑的堤坝上,已经有玄黑的鬣狼开始变淡。
溃散的黑气不再回流,风一吹,散了...
存量,烧到底了。
真潮那一侧,数万凶兽被这无声的鬼潮杀破了胆,潮头溃乱,死伤枕藉,一时半刻,组织不起像样的冲锋...
可它们缓过来,是迟早的事。
而堤坝,撑不了太久了。
罗影缓缓转过身。
望向海面。
十数艘大船,已经开出去很远了。
铅灰色的海面上,船影一线,正朝着那雾蒙蒙的天际,稳稳地驶去。
船上黑压压的人影,还拥在船舷,朝这边望着。
剩下的大几百人。
一个,没落下。
罗影望着那一线船影,轻轻地,笑了。
他的目的。
达到了。
“小玄。”
他轻声唤:
“回来吧。”
礁石上,小蚁转过身。
那对墨玉的须,此刻垂了下来,须尖的微光,淡得快看不见了。
它一步一步爬回罗影脚边,爬得慢,爬上他的手背,趴下,把须贴在他的皮肤上。
读心术里,传来它的声音。
累得发虚,却透着餍足:
“家人......”
“这一次......我护住了。”
罗影用指腹,轻轻碰了碰它的须。
“嗯。”
“护住了。”
“睡吧。”
小玄钻回手背的印记,光纹一闪,安静了。
罗影从怀里,摸出了那枚弃权玉牌。
没有犹豫。
咔。
捏碎了。
白光升起,将一人一蚁的身影,温柔地裹住...
礁石滩上,空了。
......
初契堂内。
白光落地,罗影的身影,在堂中现出。
几乎同一瞬,满堂的目光,齐刷刷地压了过来。
随即...是一片压抑不住的叹息。
“出来了...他自己捏的牌...”
“唉......”
一名学子连连摇头,痛心疾首:
“这么强的实力!入阶,万兽,那等阵仗...
他若不断后,老老实实坐在船里,凭这份底牌,走到最后都不难!”
“是啊...这一考,考的就是走得远。
他倒好,一身的本事,全撒在断后上了,撒完了,自己捏牌出局...”
“可惜了。”
“真是,可惜了......”
叹息声里,没有嘲讽。
方才那一场,大几百人的命是他保的,满堂人的眼睛是他撑亮的...
没人笑得出来。
只是这世道的账,人人都会算。
考试,是要晋级的。
断后,是出局的。
一进一出,他把三百年一遇的惊天动地,换了个...空。
观礼区,王健望着堂中那道粗布身影,折扇握在手里,没有说话。
李子诚已经快步迎了过去,走到一半,又放缓了脚步。
他看见,有人比他先到了。
冯教习。
这位副院长分开人群,一步一步,走到了罗影面前。
肩头的万镜蜃贝,微微开阖。
罗影躬身:
“冯教习。”
冯教习站定。
他没有立刻说话。
只是上上下下,把眼前这个少年,打量了一遍。
又一遍。
大半年前,初契堂,第四千七百多号。
那个饿了六天,揣着一对牛角来换束脩的泥腿子,站在他面前,挑了一只满场最不堪的蚁,还梗着脖子说,我信它有吞龙之志...
那天,他冷着脸,把人赶走了。
连十文钱的饭钱,都没舍得给。
后来,他等在路上,给一个十四岁的孩子,低头认了错。
再后来,兽储库的门,他开了。
五令淬体的门道,是他在闲谈里,亲手点给这孩子的...
那时他只当是随口一提。
三百年没人做成的事,提了,也就是让孩子知道天有多高。
可今天。
这孩子把他那句闲话...
走成了,三百年头一遭。
满堂的人都在惊叹那只蚁。
只有他冯某人知道,这条路的第一块石头,是打哪儿来的。
良久,冯教习开口了。
声音不高:
“好小子。”
“老夫当年在兽储库,随口跟你提过一嘴五令的门道...
提完,老夫自己都没当真。”
“你倒好。”
“一声不吭大半年。”
“把老夫的一句闲话...走成了满堂人一辈子没见过的东西。”
罗影垂首:
“没有教习那句话,学生连门在哪儿,都不知道。”
冯教习摆摆手。
笑意,慢慢收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粗布短褐的少年,沉默了片刻,问出了那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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