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背对着罗影,站在月光里,肩膀绷得死紧,像一张拉满了的弓。
夜风吹着院里的老槐,叶子沙沙地响。
许久。
“......它要是过得不好...”
这句话,没有下文。
罗川抬起手,在空中摆了摆,像是赶走一只蚊子。
然后,大步走进了夜色里。
门房的方向,传来他重重躺下的声音。
罗影站在门口,望着大哥消失的地方,站了很久。
十二年的“饿死都不去找”...
和这半句没说完的话...
放在一起,就是大哥的全部了。
恨,是真的。
可恨得这么用力,恨得十二年不肯松一寸...
是因为疼,也是真的。
罗影没有回床上。
他披了衣裳,走到牛棚,抱了把新稻草,替老黑添上。
老黑醒着。
它把那颗没了角的头,轻轻凑过来,抵在罗影的手心上。
罗影的手指,抚过那道断角的疤。
疤早就长死了,硬硬的一道棱,像一截埋在皮肉里的碑。
二十五天。
八十五天。
罗影在心里,把明天这趟吴家之行,心里分了个清楚。
不是为了求果。
而是有一件事,比参果更重。
他望着棚外的月亮,在心里,一字一字地,问了出来。
那个十二年里,爹不肯问、哥不敢问、全家当它不存在的问题。
“阿晶...”
“娘走了,这个家最难的时候...”
“你为什么,要走?”
....
PS:这一章搭配月票番外2,能观感更好一些,看到不同视角~
第148章 两副面孔
第二日,天蒙蒙亮。
罗影只身出了门。
没叫哥,没惊动爹。
灶屋里,阿英起得早,正添柴烧水,见他背着包袱出门,愣了一下。
罗影朝她摆摆手,比了个噤声的手势,掩上院门,走了。
他答应过爹。
不在大哥面前,提那个名字。
官道上,晨雾未散。
罗影坐在脚行的车板上,怀里揣着五枚进阶令,心里揣着两件事。
一件,为小玄。
一件,为大哥。
剩下二十四天的期限,压在心口,像一块温热的秤砣。
他闭着眼,把该说的话,又默了一遍。
......
吴府。
还是那座连着粮仓的大园子,古木参天,鸟雀不惊。
罗影整了整衣襟,递上名帖。
门房认得他。
前几日来取进阶令的贵客,王家举荐的,大族老亲自陪的...
门房脸上立刻堆起了笑,双手接过名帖:
“罗公子!您来了...今日是?”
罗影拱手:
“劳烦通传。”
“我想求见...”
“阿晶。”
那两个字出口的一瞬。
门房脸上的笑,僵了半分。
只僵了半分。
随即又圆了回去,圆得滴水不漏:
“...哦,哦。公子稍待,小的这就去递话。”
他转身进去了。
这一次,没有小跑。
罗影被引进了府。
引路的,换成了一个低眉顺眼的小厮。
走的,也不是上回那条穿花过廊的正路...绕了半圈,进了一间偏房。
偏房不小,收拾得也干净。
只是。
上一回,他坐的是正厅,茶是烫的,点心是新出笼的,吴狄亲自作陪。
这一回,偏房里就他一个人。
茶,上得慢。
端上来时,是温的。
罗影捧着那盏温茶,心里明镜似的。
上次的礼遇,是王家的名头罩着。
这次他为私事而来,没打王家的旗号...
吴府便恢复了世家对一个农家子,该有的疏离。
正常。
他不恼,也不急。
他不知道的是...上次的顺利,从头到尾,本就不是王家的面子。
他更不知道,“晶大人”这三个字,在这座府里,是连洒扫的下人都不敢随口碰的忌讳。
约莫半个时辰后,吴狄来了。
老人还是那副须发花白、不苟言笑的模样,进门,落座,下人奉茶。
罗影起身见礼,把来意,恭恭敬敬说了一遍:
“晚辈罗影,今日冒昧登门...想求见晶大人一面。”
吴狄端茶的手,停了一瞬。
极短的一瞬。
短到寻常人根本察觉不到。
可罗影捕捉到了。
老人抿了口茶,放下,脸上看不出任何东西:
“罗公子。”
“老朽,替你递话。”
“见,与不见...”
“不由老朽做主。”
说完,起身,走了。
自始至终,没多问一个字。
没问为什么见,没问什么关系,也没说一句吴家的规矩...
滴水不漏。
罗影独自坐回偏房,望着老人消失的门口,眉头,微微拢起。
这位大族老,话里有话。
不由他做主...
那由谁做主?
......
等待,开始了。
茶,换了三道。
头一道,温的,喝到底,凉了。
第二道,凉的,搁到后来,晒得又温了。
第三道端上来的时候,日头已经从窗纸的这一头,慢慢挪到了那一头。
窗棂的影子在地上转了小半个圈。
偏房外,偶有下人经过。
罗影耳力好,听得分明...
那些脚步声,到了这间房的门口,都会不约而同地放轻。
轻得像是怕惊动什么。
又像是,在避着什么。
罗影垂着眼,枯坐。
心里,把那个问题,磨了一遍,又一遍。
你为什么要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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