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习说的那样东西,头上结的果...”
老人的声音,平平的:
“这十里八乡,除了它,还能有谁。”
罗影没瞒:
“是。”
罗长庚点点头,又抽了一口。
烟锅里的火,亮了一下,照见他眼角的褶子。
“那...有些话,爹得先跟你说说。”
“省得你去了,两眼一抹黑,话说不到地方。”
“你对阿晶,没记性。它走的时候,你才刚会翻身。”
“爹从头给你讲。”
老人磕了磕烟灰,重新装了一锅,慢慢讲了起来。
“阿晶是你娘带来的。”
“你娘嫁过来的时候,它就蹲在嫁妆担子上,顶着头上那颗小果,看谁都咧嘴笑。”
“村里人都稀罕,说老罗家娶了个媳妇,还搭一只金猴。”
“那些年...是罗家最好的年景。”
“它头上的果,一年结一茬。果子卖出去,一年七八两。
再加上它通灵性,看牛,看地,看粮仓,啥都能搭把手...
家里的日子,在村里数得上号。”
“你哥,就是骑在它背上长大的。”
“它驮着你哥满村疯,上树掏鸟,下河摸虾。你哥第一声'哥',喊的不是人...喊的是它。”
罗长庚说到这儿,停了停。
烟雾里,那张老脸的皱纹,似乎柔和了一瞬。
又很快,沉了下去。
“后来...你娘走了。”
“生你,亏了身子,没熬过那年冬天。”
“你娘走后,阿晶就蔫了。”
“不怎么吃,不怎么动。常常蹲在院墙上,朝你娘坟的方向,一蹲半天。”
“又熬了两年。”
“你两岁那年,开春...它走了。”
“去了县城,吴家。”
罗影静静地听着。
这些,和他拼凑的碎片,大致对得上。
可接下来,爹讲出了碎片之外的东西。
“它走的那天...”
罗长庚的烟锅,停在了嘴边:
“把这些年,头上结果攒下的银子...全留下了。”
“搁在堂屋桌上,压着一块它常玩的石头。”
“一文,没带。”
罗影的心,微微一震。
“你哥当场就炸了。”
“十二岁的娃,抱着那包银子,追出去二里地,追到官道上,把银子砸在它背上。”
“银子撒了一路。”
“你哥站在道中间,嗓子都喊劈了...他说,它拿银子...”
“买断了这个家。”
罗长庚讲到这儿,烟锅子,停了停。
他没评价。
没说你哥对,也没说你哥错。
半晌,只说了一句:
“那笔银子,后来爹一文一文,又捡回来了。”
“这些年...”
“你哥,没再碰过一文。”
夜风掠过院墙,牛棚里,老黑翻了个身。
罗影蹲在碾盘边,消化着这些。
买断。
大哥认定的,是买断。
一包银子换一个家,从此两清,各不相欠...
所以才有那句“饿死都不会去找它”。
十二年,没碰过那笔银子一文...
这是大哥的骨气。
也是大哥的伤。
可就在这时,罗长庚吐出了一口长长的烟。
声音,压得很低。
低得像是怕惊动了牛棚里的鼻息:
“娃。”
“还有件事...这个家里,只有爹一个人知道。”
“今天,也告诉你。”
罗影抬起头。
“你蒙学三年的束脩...”
老人望着烟雾,一字一字:
“就是那笔银子里,出的。”
轰。
罗影的脑子里,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你六岁那年,该开蒙了。家里那两年遭了灾,地里刨不出学费...”
“爹半夜起来,从床底下,把那包银子刨了出来。”
“手抖了半宿。”
“最后,数出三百文。”
罗长庚顿了顿:
“这事,你哥不知道。”
“他要是知道,当年就能跟爹拼命。”
老人磕了磕烟灰,那张沟壑纵横的脸,在最后一点火光里,显出一种罗影从未见过的疲惫。
“娃,别怪爹没骨气。”
“你哥能讲骨气...是因为他还小。”
“大人...”
“大人,只配讲活下去。”
罗影蹲在那儿,久久,说不出一个字。
原来是这样。
原来自己读的书,识的字...
原来蒙学三年,兽理推演全乡第一,考进县学,走到今天这一步...
这一切的起点,那三百文开蒙的束脩...
竟是那只“抛弃”了罗家的猴,留下的。
他和阿晶,素未谋面。
可他欠阿晶的...
从他六岁那年,爹在床底下刨出那包银子的那个半夜起,就已经欠下了。
罗长庚站起身,在鞋底磕净了最后一点烟灰。
“要去,就去吧。”
“进阶是正事,误不得。”
他拍了拍罗影的肩,转身往屋里走。
走了两步,又停下,背对着罗影,补了最后一句:
“只一条...”
“别在你哥面前,提那个名字。”
......
夜里。
罗影躺在床上,睡不着。
窗外的月光,在地上淌了一片。
就在这时...
笃,笃。
屋门,被敲响了。
罗影起身开门。
门外站着的,是罗川。
大哥换了身干净褂子,头发似乎还拿水抿过,却站得别别扭扭,两只手不知道往哪儿放,最后抄进了袖子里。
“哥?”
“那个...”
罗川的眼睛看着门框,看着地面,就是不看罗影:
“吴家...我听爹说了。”
“要去就去。”
“别误了你的前程。”
说完,他转身就要走。
走了两步。
停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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