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六个字,在心里念着,千钧重。
可真要从嘴里问出去...该怎么起头?
先谢那笔蒙学的束脩?
不行。
爹说了,那事大哥不知道,是家里的底,不能先掀。
先替哥问罪?
也不行。
他没资格。
他连阿晶的面都没见过,凭什么一开口就是兴师问罪。
先叙旧?
叙什么旧。
他和它之间,没有旧。
罗影忽然发现,自己准备了一肚子的话,竟不知道,第一句该说什么。
他连阿晶长什么样,都只在爹的烟雾里见过。
头上结果。
爱蹲在灶台边,等娘掀锅盖。
笑起来...爹说,笑起来像个孩子。
就在第三道茶也快凉透的时候。
门外,传来了脚步声。
很多人的脚步声。
罗影猛地站起身,心口一提。
来了。
门,开了。
可先进来的,是吴狄。
老人躬着身,侧立在门旁,姿态放得极低。
随后,鱼贯而入四名锦衣仆从,进门分列两侧,垂手肃立。
没有一个人说话。
罗影的目光扫过去,心头的疑云,更重了。
这个阵仗...
只见其中两名仆从上前,先在铜盆里净了手,拿雪白的巾子擦干。
然后,一人捧来一方叠得整整齐齐的软垫。
雪白的缎面在主位的椅上,细细铺开,抚平,不留一丝褶皱。
铺完,躬身,退开。
然后...
一道不紧不慢的身影,踱了进来。
那是一只猴。
通身银灰的毛,理得一丝不乱,泛着缎子似的光。
肩上,竟还搭着一件裁得极合体的锦缎小氅,针脚精致,领口滚着银线。
它不看任何人。
目不斜视,慢条斯理,一步一步,踱到主位前。
轻轻一跃,端坐在了那方雪白的软垫上。
坐定。
理了理小氅的衣角。
仆从奉茶。
先奉它。
再奉客。
罗影站在原地,瞳孔,微微一缩。
兽,坐主位。
人,执礼。
满屋的人,连吴狄这样的大族老,都躬身垂手,大气不敢出...
电光石火间,王健的话,程子训的话,还有金教习偶尔提过的只言片语,在罗影脑中串成了一线。
吴家,四大宗族之首。
御兽的地位,比御兽师还高的家族...
传闻中,吴家真正的老祖宗,黑土县四大家族格局的定盘星...
命大人。
来的,竟然是它。
罗影压下心头的惊涛,依着礼数,躬身一揖。
主位上,那只银灰的猴,端起茶盏。
它没有立刻喝。
只是用盏盖,轻轻拨了拨茶沫,一下,又一下,不疾不徐。
然后,它才抬起眼。
一双深不见底的琥珀色眸子,慢悠悠地,从头到脚,打量罗影。
“吱。”
一声猴鸣。
落在满屋仆从耳中,不过是老祖宗寻常的声口。
可落在罗影耳中...
读心术之下,那是一道雍容的、缓慢的、字字清晰的声音:
“你就是,罗影?”
它打量着他的眉,他的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许久。
“嗯......”
“果然。”
“眉眼,像你娘。”
第149章 从此两清
“你...见过我娘?”
罗影微微一愣,声音不知不觉间,竟有些发干。
主位上,命大人却不接这个话头。
它只是把茶盏轻轻搁下,盏底磕在案上,一声轻响。
“陈年旧事了。”
“不提。”
这几个字,把那扇刚推开一条缝的门,又合上了。
合得不重。
却严丝合缝。
罗影站在堂下,喉头动了动。
娘。
这个字眼,在罗家是轻易不碰的。
爹提起来,要就着旱烟。
哥提起来,要背过身去。
他自己对娘没有记忆,娘的模样,只在爹偶尔的只言片语里,是个模糊的影子...
而眼前这只猴,见过。
不仅见过,还能一眼认出,他的眉眼像她。
可它说,不提。
罗影把涌到嘴边的追问,一个字一个字,压了回去。
他看得出来,眼前这位,不接的话,追十遍也是白追。
追急了,反倒失了分寸,坏了正事。
他深吸一口气,垂下眼。
命大人重新端起茶。
那双琥珀色的眸子里,浮着一层慈蔼的笑意,像一位见惯了世面的老封君,鬓角一丝不乱,看着晚辈,和和气气。
“孩子,站着做什么。”
“坐。”
罗影依言坐下。
一名仆从无声地上前,给他续了茶。这一回,茶是烫的。
“你既然来了...”
命大人理了理肩上锦氅的衣角,慢悠悠地道:
“那有些话,倒省得我差人去说了。”
它没有问罗影的来意。
它开始自问,自答:
“前些日子,你从吴家,拿走了一枚进阶令。”
“我还听说...你的天赋,是丙等。”
它端起茶,用盏盖轻轻拨了拨茶沫,一下,又一下,不疾不徐:
“丙等天赋,握着进阶令...就好比穷汉捧着金碗,锅里却没有米。”
“碗是好碗。”
“可没有米,碗捧得再紧,也熬不出粥来。”
“这天底下,能给你添这瓢米的东西,不多。
远的,在府城的拍卖行里,在县府的秘库里,你够不着。”
“离你最近的一样...”
它抬起眼,笑意愈发慈蔼:
“就在阿晶头上。”
“是来求果的吧。”
条理分明,丝丝入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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