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父亲留此,竟是为了开导自己。
他想起自离山以来至今,确有许多感悟,许多困惑,正想找人倾诉,当下道:“父亲垂问,孩儿自当尽言。”
陆昭道:“你且说说,这一路上可曾遇到过什么难处?”
阿青想了想,道:“难处自是有许多。西牛贺洲妖魔众多,有些神通广大,孩儿与小玉,还有大圣他们,也曾陷入苦战。便如先前在黄风岭,那妖魔一口三昧神风实在利害,便是大圣也非敌手!不过好在有小金师兄相助,倒也度过。只是…”
“只是什么?”
阿青迟疑片刻,方道:“只是孩儿有时觉得,自己道行实在浅薄,面对强敌,往往力不从心。”
“便如此番,镇元大仙一展广袖,轻易便将大圣他们尽数擒拿。孩儿在旁束手无策,只能眼睁睁看着。若非父亲及时赶到,真不知如何是好。想到此处,便觉难为...”
陆昭闻言大笑。
阿青不解:“父亲为何发笑?”
陆昭止住笑声,伸手搓了搓儿子的脑袋,温言道:“痴儿,你才多大年纪,修行多少岁月?镇元大仙乃地仙之祖,道祖开天辟地前便已得道,便是为父,也不敢说能胜他。你与他比,岂非以卵击石,自寻烦恼?”
阿青有些不乐意,反驳道:“可是父亲当年,不也是…”
陆昭挥手打断:“为父当年确有几分际遇,但也是历经磨难,方有今日。你只见到为父如今风光,却不知为父当年,也曾四处碰壁,也曾心生惶恐,自觉修行不足。这条路上,谁不是这般过来的?”
他顿了顿,又道:“更何况,你今日所见镇元大仙的神通,不过冰山一角。他若真要为难你们,便是为父在此,也未必能护你们周全。他能被为父说动,非是为父面子大,而是他本就有意放你们一马。”
面对儿子,陆昭并未隐瞒。
阿青恍然:“原来如此!难怪父亲一到,大仙便态度大变。孩儿还道父亲的面子竟如此之大,连人参果这等天地灵根,也不追究了。”
陆昭笑了笑。
他的面子还真有这般大。
心里虽这般想,却并未说出口,只摸着儿子的头道:“镇元子道兄与为父是故交,他知你身份,岂会当真为难?不过是借题发挥,引为父前来罢了。至于人参果,他本就是要给唐僧吃的,被大圣偷吃了,也不算外流。至于果树受损,以他的神通,便是为父不来,他也能自行修复。”
阿青这才明白其中关节,不由得深感苦恼:“这些前辈高人,行事真是高深莫测,孩儿是半点也猜不透!”
陆昭道:“你还年轻,经历少,自然看不透。待你多经些世事,多历些磨难,自然便能明白了。”
他望着阿青,语重心长道:“青儿,为父今日叫你出来,并非要教你什么神通法术,而是要告诉你,修行之路,漫漫长远,不必急于一时。但只你持正道,行正事,积功德,悟妙理,假以时日,自有所成。”
阿青听得心潮起伏,低声道:“父亲…孩儿常想,您神通广大,名震三界。孩儿身为玄元帝君之子,若不能青出于蓝,岂不是堕了父亲威名?”
陆昭眉头一皱:“谁说要你青出于蓝胜于蓝?”
阿青一怔。
陆昭道:“青出于蓝而胜于蓝,那是外人的期望,却不是我和你娘,还有你师祖对你的期望。为父只愿你走出自己的路,做好你自己,而不是成为第二个我。”
他站起身,负手望月,声音在夜风中显得格外清晰:“这世间众生,各有各的缘法,各有各的道路。为父当年离开你师祖,走出了自己的路,如今你也该有自己的道。无需与为父相比,更无需以胜于为父为目标。行该行之路,修该修之道,便是我对你最大的期望。”
阿青听得心潮澎湃,眼眶微热,唤了声:“爹…”
陆昭转身,拍了拍儿子的肩背,笑道:“青儿,你可知为父为何给你取‘青’字为名?”
阿青摇头:“孩儿不知。”
陆昭道:“青,是草木初生之色,代表了勃勃生机。为父不望你成什么大能,也不期你名震三界,只望你如初生之草木,茁壮成长,欣欣向荣,活出自己的模样。”
阿青再也忍不住,泪水夺眶而出,拜倒在地:“父亲!”
陆昭将他扶起,替他拭去泪水,笑道:“痴儿,哭什么?”
阿青含泪道:“孩儿定不负父亲期望,走出自己的路!”
陆昭面露欣慰:“如此甚好。”
第376章 白虎岭上白骨精
父子二人又聊了些闲话,阿青将一路见闻,细细说与陆昭听。
这一番夜话,从月上中天,直说到月落西山,东方既白。
阿青将心中所思所想,困惑疑虑,尽数倾吐,陆昭一一解答。
阿青只觉心中块垒尽消,心境豁然开朗,修行不知不觉又进了一层。
最后,陆昭道:“天快亮了,你回去歇息罢,一会还要赶路。记住为父的话,修行之路,漫漫长远,不必急于一时。但行正道,莫问前程。”
阿青道:“孩儿谨记。”
“去吧。”
阿青回房见到小玉,将今夜的事讲了一遍,叹道:“从前在山中,只觉得爹爹严厉,今日方知,何为惟知之深,爱之切。”
小玉听了,感慨道:“师祖胸襟非比寻常。世间父母,多望子成龙,盼女成凤,恨不得子女远胜过自己。师祖却只望青哥儿走出自己的路,这是何等境界?”
阿青摇了摇头,也颇为感慨:“我从前总想着要青出于蓝,当初我决意西行,便是为了干出一番大事业,不负父亲威名。如今看来,却是错得离谱。”
小玉笑道:“青哥儿能悟到此节,日后修行必然更为顺畅!”
二童又说了几句,便各自打坐调息,养精蓄锐。
......
另一边,陆昭望着儿子离去的背影,在园中又站了片刻,心中感慨。
这孩子,终于长大了。
从前在山中,只知埋头修行,不谙世事,如今西行一路,经历磨难,见识增长,心境也愈发成熟。
假以时日,必成大器!
正思忖间,忽听身后有人笑道:“道友一夜未眠,在此赏景?”
陆昭回身,见是镇元大仙,笑道:“道兄不也起了个大早?”
大仙走上前来,与他并肩而立,望着朝霞道:“这人上了岁数,觉便少。道友昨夜与令郎一番长谈,可还满意?”
陆昭笑道:“犬子愚钝,让道兄见笑了。”
大仙摇头:“令郎资质不凡,心性纯良,更难得的是重情重义,能明辨是非,可谓美玉良材,唯欠雕琢。道友有子如此,当感欣慰。”
陆昭并未附和,只道:“道兄过誉了,这孩子还需历练。”
大仙道:“西天取经便是最好的历练。”
陆昭点了点头。
二人又说了些闲话,见天色大亮,便转回前殿。
适时,清风明月已备好早膳,三藏师徒也已起身,洗漱完毕。
饭毕,三藏便来辞行,对陆昭、镇元大仙合掌道:“贫僧等在此叨扰多日,承蒙大仙款待,又蒙帝君解围,感激不尽。叵耐西行有期,不敢耽搁,特来辞行。”
大仙道:“取经大事要紧,贫道不便强留。只是前路艰难,圣僧当好自为之。”
陆昭道:“阿青和小玉两个孩子顽劣,这一路劳烦圣僧了。”
三藏忙道:“阿青和小玉二位道长,照拂贫僧良多,绝不敢慢待。”
行者三人也上前行礼道别。
行者笑道:“帝君,此番多谢了!算起来,老孙又欠你个人情!”
陆昭摆了摆手,笑道:“大圣保唐僧西行,功德无量,贫道不过略尽绵力。只望大圣日后行事,多些谨慎,少些鲁莽。”
行者咧嘴:“是,是,老孙记下了!”
八戒整整衣袖,上前作揖,瓮声瓮气道:“帝君,老猪这厢谢过了!等我师徒取了真经,得成正果,老猪重复天职,若有用得着老猪的地方,您老人家尽管吩咐!”
沙僧不善言辞,只躬身行礼。
阿青、小玉上前拜别父亲。阿青道:“父亲保重,孩儿这便去了。”
陆昭点头:“去吧,记住为父昨夜的话。”
阿青道:“孩儿铭记在心,不敢或忘。”
陆昭又看向小玉,温言道:“小玉,你的事我已经跟小白说了,他也同意了。你二人日后互相扶持,好生修行。遇事多思量,莫要逞强。”
小玉喜道:“是,师祖!徒孙定当勤加修行,不负师父、师祖所望。”
当下,三藏师徒收拾行李,牵了马匹,拜别陆昭和镇元大仙,出了五庄观。
陆昭二人送至山门,目送他们远去,直到身影消失在崇山峻岭之间,方才回转。
大仙笑道:“道友,今日可有兴致,与贫道手谈一局?”
陆昭正有此意:“故所愿也。”
二人便在松下摆开棋盘,对弈谈玄。
这一局棋,从清晨下到日暮,未分胜负。
他两个相视一笑,默契放下手中棋子,又对坐论起道来。
说起当年趣事,及这些年的见闻,又聊了些三界变迁,修行感悟…
仿佛又回到了当年,那段纵情山水、笑谈风云的岁月。
此后数日,陆昭在五庄观住下,与大仙日则对弈论道,夜则观星品茶,好不自在。
有时兴起,便携手同游万寿山,赏四时不谢之花,观八节常青之草,朝游峰顶,暮宿泉边,真个是逍遥快活,乐不思蜀。
此是后话,暂且不表。
却说三藏一行离了万寿仙山,精神抖擞,一路西行,说不尽的风餐露宿,戴月披星。
这日正行间,早见一座险恶高山。但观:
峰岩重叠,涧壑湾环。虎狼成阵走,麂鹿作群行。无数獐豝钻簇簇,满山狐兔聚丛丛。千尺大蟒,万丈长蛇。大蟒喷愁雾,长蛇吐怪风。道旁荆棘牵漫,岭上松楠秀丽。薜萝满目,芳草连天。影落沧溟北,云开斗柄南。万古常含元气老,千峰巍列日光寒!
三藏一见,心中惊惧,勒马叫道:“徒弟们,你看前面山势峥嵘,须要仔细!”
行者笑道:“师父放心,我等走过多少凶山恶水,何惧之有?”
八戒道:“师父莫怕,有猴哥和阿青道长在,便有十个八个妖魔,也教他筋断骨折!”
好大圣,走在最前,横担着棒,剖开山路,哮吼一声,唬得那狼虫颠窜,虎豹奔逃。
师徒们入此山,正行到嵯峨之处,三藏道:“悟空,我这一日,肚中饥了,你去那里化些斋吃?”
行者笑道:“师父好不聪明。这等半山之中,前不巴村,后不着店,有钱也没买处,教老孙往哪里寻斋?”
三藏肚饿难捱,却觉他此言也有些道理,当即闭口不言。
阿青见他面色不对,提议原地休整一会,将长老扶下马,找了处石头小心坐了。
不消他开口,小玉便道:“法师,这山中应有野果,我去摘些来你先垫垫,等有了人烟再化斋不迟!”
他乃草木之灵,在这荒山野岭中如鱼得水,寻些葛根果菜手到擒来。
三藏大喜谢了,小玉正要动身,那呆子忽地抽了抽鼻子,叫道:“咦?好一阵香气!”
话音未落,只见那山道旁松荫下,转出一个村姑来。道她怎生打扮?
翠袖轻摇笼玉笋,湘裙斜拽显金莲。汗流粉面花含露,尘拂蛾眉柳带烟。左手提个青砂罐,右手执个绿磁瓶。袅袅娜娜迎面来,恰似嫦娥离月殿。
三藏见了,叫:“悟空,你才说这里旷野无人,你看那里不走出一个人来了?”
八戒定睛看时,那女子已行至身边,只见她生得:冰肌藏玉骨,衫领露酥胸。柳眉积翠黛,杏眼闪银星。月样容仪俏,天然性格清。体似燕藏柳,声如莺啭林。半放海棠笼晓日,才开芍药弄春晴。
那呆子见到这般月貌花容,又忍不住春心萌动,两眼放光,放下钉钯,整整直裰,摆摆摇摇,充作个斯文气象,一直的觌面相迎,口称:“女菩萨!”
那女子放下瓶罐,深深道个万福:“列位长老,小女子这厢有礼。”
三藏连忙还礼:“女菩萨,请问这是何处地界?”
女子道:“师父,此山叫做蛇回兽怕的白虎岭,正西下面是我家。我丈夫在山北凹里,带几个客子锄田。这是奴家煮的午饭,送去与他们吃的。我父母在堂,看经好善,广斋方上远近僧人,见几位长老远来,想必饥饿,特来斋僧。”
八戒忍不住问道:“女菩萨,你这里盛的是什么饭?”
女子抿嘴轻笑,端的风情万种:“回长老,我这青罐里是香米饭,绿瓶里是炒面筋,都是自家所出。”
那呆子早已垂涎三尺,此时闻得那罐中透出的饭菜香气,直引得他腹中雷鸣。
他抢上一步笑道:“女菩萨好心肠!老猪我正好饿了!”
伸手就要拿,被阿青拦住。
一旁,行者早睁开火眼金睛,往那女子脸上看去,但见:
艳质本为白骨化,香躯原是骷髅成。
一团妖气藏娇面,三缕魂光隐祸心。
“好个妖怪!敢来唬骗我师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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