猴王叫一声,自耳朵眼里揪出银针儿,幌一幌迎风长有碗口粗细,掣在手里,就要上前动手。
那女子花容失色,连退数步:“长老何出此言?奴奴一片好心…”
三藏也吓了一跳,反应过来急喝:“悟空!不可无礼!这女菩萨有此善心,将这饭要斋我等,你怎么说她是个妖精?”
行者道:“师父不知,这女子分明是个尸魔变化,那罐中也不是饭菜,都是长蛆、青蛙、癞蛤蟆,你若吃了,不消片刻便要肚破肠流!”
老师父日常不信:“休得胡言!为师又不是瞎子,眼前分明是个女子。”
行者本欲发作,忽地眼珠一转,笑道:“师父,你肉眼凡胎,哪里认得!老孙在水帘洞里做妖魔时,若想人肉吃,便是这等:或变金银,或变庄台,或变醉人,或变女色。有那等痴心的,爱上我,我就迷他到洞里,尽意随心,或蒸或煮受用;吃不了,还要晒干了防天阴哩!师父,你若吃了她的饭,定入她套子,遭她毒手!”
此话半真半假。
猴儿自幼咬松嚼柏,不食荤腥,故而修得一口清气,这会说自己吃过人,单纯为吓唬师父。
三藏闻言一愣,不由信了三成,下意识后退两步。
阿青早运法眼细看,果见这女子周身笼罩淡淡黑气,此时低声道:“长老,大圣所言非虚。”
小玉也道:“此女步履轻盈不似凡人,目光不善,暗藏杀机,法师千万小心!”
那长老见他俩也这么说,当即信了八九,战兢兢躲到最后,低头不敢再看。
八戒张了张嘴,伸手想去拿地上的瓦罐又不敢。
那女子见伪装被识破,眼中凶光一闪,却又瞬间化作楚楚可怜模样,对三藏泣道:“长老!奴奴思父母好善,故将此饭斋僧,你不吃也就罢了,怎还污蔑奴是妖怪!”
三藏闻言心中不忍,扯住行者劝道:“悟空,出家人慈悲为怀,你无凭无据,怎可妄动杀心?哪怕她是妖精,为师不吃便是,你就让她走罢,免得误伤了好人。”
那呆子早不满猴子捣毁饭窑,这时瞅准机会嘟囔道:“就是就是!猴哥儿莫不是饿花了眼?这般标致的女子怎会是妖怪变得,这世上哪有那么多山精村鬼…”
行者一脚将那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呆子踹倒一边,急道:“师父,你不识真假,这真是妖精!等徒弟将它打死,你就知道了!”
三藏哪里肯让他当面行凶,只抓着不放。
那女子知不可为,趁机提起罐瓶,转身欲走,行者掣棒要打,却被三藏死死扯住。
就这么一耽搁,那女子将身一晃,化作一阵阴风便走,只在地上撇下一具尸首。
三藏见状骇得魂飞魄散:“悟空!你…你真把她打死了!”
行者十分无语:“师父你看仔细了,这是甚么人!”
说着口吐仙风,用棒拨弄,地上哪里是什么尸首,原是一具白骨,外面套着衣裳。
阿青:“长老请看,这枯骨早死多年,如何会是方才那女子?此乃妖精脱身之法,她知此番不能得手,真身已遁走了。”
三藏这才信了,仍是心惊肉跳:“既是妖精,为何要变化女子来害我?”
行者笑道:“这等尸怪专在山中变化人形,诱骗行人食用。若吃她一口饭,便中其妖法,魂魄被她摄去,肉身供她修炼。适才那罐中饭菜,尽是些毒物变化!”
沙僧搀着长老,近前看时,那里是甚香米饭,却是一罐子拖尾巴的长蛆,也不是面筋,却是几个青蛙、癞虾蟆,正在那满地乱跳!
那呆子见了一缩脖子,后怕不已,摸着肚皮道:“亏得没吃,亏得没吃!”
沙僧也道:“大师兄好眼力,否则我等皆要遭殃。”
第377章 戮力同心
三藏合掌,面有余悸:“阿弥陀佛,不想这深山之中,竟有如此狡诈的妖魔...多亏悟空与二位道长识破。”
行者一棒将那白骨打烂,故意吓唬道:“这妖虽已逃遁,我料她必不甘心,定会再来!师父,你可要做好准备。”
老师父脸色一变。
阿青忙道:“长老放心,有大圣在,那妖精再敢回来,管教她有来无回!”
三藏擦了擦额上的汗,点了点头,道:“我出家人以慈悲为本,若那妖知难而退,便由她去罢...”
行者笑道:“师父不知,这等尸魔,既已动了害人之心,必不会善罢甘休。她要不来,老孙也懒得招惹,若还不知好歹,再来造次,管教一棒了账!”
三藏闻言,心里稍安。
一行又歇了片刻,动身继续赶路。
阿青与小玉落在后头,悄悄从怀中取出几枚符包捏在手里,只等那怪再来。
却说那妖精脱命升空,在云端里咬牙切齿,暗恨行者道:‘几年只闻得讲他手段,今日果然话不虚传!那唐僧已此不认得我,将要吃饭。若低头闻一闻儿,我就一把捞住,却不是我的人了?不期被他走来,弄破我这勾当,又几乎被他打了一棒!’
越想越气,实不甘心就此罢手,准备再试一试。
六众约莫行出二三里,忽听后面传来老妇啼哭之声。
回头看去,只见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婆婆,拄着拐杖,一步一哭而来。那婆子:
走路慢腾腾,行步虚怯怯。弱体瘦伶仃,脸如枯菜叶。颧骨望上翘,嘴唇往下别。老年不比少年时,满脸都是荷叶摺。口中只把娇儿唤,哭得山川也惨然。
八戒见了,大惊道:“师父!不好了!那妈妈儿来寻人了!”
三藏一愣:“寻甚人?”
那呆子道:“师兄刚打杀的,定是他女儿,这个定是他娘寻将来了!”
不等师父回话,行者叱道:“你这夯货,休要胡说!那女子十八岁,这老妇有八十岁,怎么六十多岁还生产?定是那妖怪假扮,又来害人!”
正说着,那婆子已走到近前,见了三藏师徒,颤巍巍问道:“列位长老,可见过我女儿么?她午间送饭去田里,至今未回,老身寻遍山野不见踪影…”
说到伤心处,不禁老泪纵横。
三藏面上变色,两颊生汗,暗道:‘适才那女子说要与丈夫送饭,这老妇寻女…’
却见行者冷笑不语,阿青、小玉目光警惕,一颗心猛地提了起来,并未搭茬儿。
那呆子心直口快:“老人家,你女儿可是提个青罐绿瓶?”
婆子连连点头:“正是正是!长老可曾见过?”
八戒瞥了眼师兄,讷讷道:“见是见过,只是…”
行者忽地插话:“老人家,你女儿方才在此斋僧,被一阵怪风吹走。你随我来,我把方向指与你看。”
那婆子有些迟疑,瑟瑟不敢上前。
三藏见不得她这幅可怜模样,刚要开口,却听阿青猛地喝道:“妖孽!还不显出原形!”
那婆子脸色一变,却强作镇定:“二位小道长此话何意?”
装的还挺像!
阿青嗤笑一声,冲小玉使个眼色,后者会意,暗中掐诀念咒,陡然撇出符包。
只见金光纵横,结成光网,将那婆子当场罩住。
婆子大惊,待要变化遁走,小玉又从怀中取出一面小镜,一道银光射出,正照在她身上。
那婆子“哎呀”一声惨叫,浑身颤抖,褶皱的皮肤下冒出汩汩黑气。
三藏看得分明,一声惊呼:“真…真是妖精!”
八戒也觉被唬,叫道:“好个泼怪!变得这般像,差些儿把老猪也骗了!”
行者笑道:“师父且看仔细!”
阿青、小玉同时催动符宝,照妖镜银光大盛,那老婆子再也支撑不住,尖叫一声,身子猛地炸开,化作一团黑气,在光网中左冲右突,却又哪里能逃得出去?
黑气中传来嘶哑惨嚎:“孙悟空!我与你无冤无仇,何苦相逼!”
行者冷笑:“你心思这般歹毒,妄图害我师父,还说无仇?”
阿青和小玉加大力度,那黑气翻滚沸腾,渐渐凝成一个白衣女鬼,但见:
面如白纸眼无睛,口似血盆齿似钉。十指森森如铁爪,浑身惨惨似寒冰。原是一具骷髅骨,千年修炼成妖精。惯用变化迷人眼,专取生魂助修行。
三藏见了那怪真容,吓得跌坐在地:“悟...悟空!”
八戒和沙僧也倒吸一口凉气,各自掣出兵器,将师父和马匹护在身后。
那尸魔在光网中挣扎,厉声道:“我不是想害你们师父,只想吃他一口肉,延寿长生,你为何如此狠心!”
行者喝道:“孽畜!死到临头还敢口出狂言!”
尸魔见他不为所动,求生心切下,对阿青、小玉哀求道:“二位仙童,小女子修炼千年,从未害过人,何不放我一条生路?我洞中有珍宝无数,愿尽数奉上!”
阿青听了险些气笑,咄一声,斥道:“我把你这花言巧语的妖孽!用这般浅显谎言诳我,真把我当三岁稚童了!贫道平生最恨邪魔外道,尤其是你这种狡诈贱货,今日饶你不得!”
小玉也道:“你那洞中珍宝,皆是害人所得赃物,还敢拿来求饶!”
尸魔见求饶无用,凶性大发,尖叫一声,黑气暴涨,竟要强行冲破光网。
行者见状,掣棒要打,阿青忙道:“大圣且慢!”
行者停手转身:“怎的?”
阿青道:“这怪极擅脱形,大圣一棒打去,她必弃假身遁走。需得先定住她真魂,方可除根!”
小玉道:“青哥儿说的是。”即从怀中取出一根金绳,正是师父所赐“缚妖索”,望空一抛。
那索如灵蛇般飞入光网,眨眼将尸魔捆了个结实。
尸魔被缚妖索捆住,口中不住惨叫,那索上金光流转,任她千变万化,也挣脱不得。
行者笑道:“好好好!妖孽,吃老孙一棒!”
言罢纵身跃起,金箍棒迎风一晃,碗口粗细,照头打来!
尸魔见势不妙,尖啸一声,从顶门遁出一道黑气,就要飞走。
这正是她的本命元神,只要元神逃脱,百年又能重修。
阿青早有所备,喝一声:“哪里走!”袖中飞出三枚铜钱,名为“落魂金钱”,在空中布成三才阵势,将那黑气定住。
小玉同时念动真言,照妖镜再放光华,将黑气牢牢定在空中。
随着行者铁棒落下,只闻一声咔嚓,那白骨便被打得粉碎!
随即又是一棒,正中黑气。
空中一声凄厉,黑气猛地炸开,化作阵阵飞灰,被山风一吹,了无痕迹。
阿青和小玉撤去法宝,师徒们定睛看去,地上只剩一堆枯骨,在日光下白得渗人。
三藏这才松了口气,合掌道:“善哉,善哉。悟空,二位道长,此番亏了你们了!”
行者收了铁棒,笑道:“师父如今可信了?”
三藏面有惭色:“为师愚钝,险些错怪于你。往后遇事,定要多思多想,不再只听一面之词。”
那呆子凑过来道:“师父,你适才可看见,那妖精有多吓人!亏得老猪没吃她的饭,否则肠子都要呕出来!”
沙僧适时发言:“二哥,你方才不还夸那女子标致么?”
八戒瞪了他一眼,嘴硬道:“我...我那是一时眼花!”
阿青道:“这尸魔在此修炼多年,不知害了多少无辜行人。今日我等将之除去,正是功德一件。”
小玉点头:“不知这山中可还有同党?”
行者道:“待我一观!”说着一个筋斗跳上云端,手搭凉棚,运起火眼金睛,将那白虎岭从头到尾看彀了遍,下来道:“放心,这山中妖气已散,只此一个魔头。”
三藏等这才安心。
妖魔既除,不必急着赶路,阿青让老师父坐下稍歇,同小玉去林子里寻了些野果山桃,奉与众人充饥。
一行填了肚子,见还有些天色,曳步再上大路。
三藏骑在马上,想起今日之事,心中感慨,对行者道:“悟空,从前是为师糊涂,不识妖魔变化,每每冤枉于你。自五庄观一事后,为师也自省多时。今日又经此事,方知这西行路上,真是步步凶险,妖魔诡计多端。往后遇事,为师定与你多商量,再不独断专行了。”
行者听了,心中感动,咧嘴道:“师父能如此想,徒弟受再多委屈也值了!”
八戒道:“哥哥从前那性子,见妖就打,也不分说,师父怎能不恼?早该先让师父看清是妖,再动手,师父不就信了?”
沙僧笑道:“二哥这话说得有理。大师兄如今行事,比以前稳重多了。”
阿青在旁道:“也是长老开明,从善如流。若是换作旁人,只怕还要固执己见。”
小玉点头:“正是。常言道,师徒同心,其利断金。只要肯互相信任,任妖魔千变万化,也难逃法眼!”
三藏听着众人的话,叹道:“阿弥陀佛,说来惭愧。从前我只道出家人慈悲为怀,见不得杀生。如今方知,慈悲需有智慧,否则便是愚痴。对这害人妖魔慈悲,便是对良善众生残忍。这个道理,我如今才真正明白。”
行者愈发心喜,笑道:“师父能悟通此节,便是大造化!这西行路上,妖魔众多,若一味慈悲,不知变通,不知要遭多少祸哩!”
八戒拍着胸脯道:“师父你尽管放心,有我们在,保你平安到西天!”
师徒们说说笑笑,日已过午,山风渐起,吹得道旁松涛阵阵。
经此一役,倒让众人愈发团结。正是:
白虎岭前识诡心,妖魔变化枉劳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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