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父,您老利害啊,连玉姨都……”
竹杖在他肩上一敲。
“莫胡说。”
红孩儿吐了吐舌头。
且说那紫纹甘蜜果,紫皮白瓤,入口蜜甜,又带着一丝凉意。
恰似将饮山泉,又嚼花蜜。
李晏吃了一个,道:“这果子,生在寒泉旁,百年才一熟,今日叨扰了。”
“道长识货。这株紫纹甘蜜树,是我从北海之极取来的。
挪到芭蕉洞后,种了九十九年,才结了一茬果。
红儿嘴馋,偷吃了三回,被我罚抄《黄庭》三百遍。”
红孩儿在旁嘟囔:“都抄完了……”
铁扇公主瞪他:“抄完了还不知悔改。”
红孩儿道:“娘,我这不是将功补过来摘果了么。”
李晏见这对母子言笑晏晏,心中也觉温馨。
他与行者又坐了片刻,便起身告辞。
铁扇公主送到洞外石桥上,道:“芭蕉扇,我已让使女取出,放在前厅。
待玉笛出关,我便亲往火焰山,为你们扇息那火。”
李晏合十:“公主高义。”
铁扇公主道:“若那三问答不出,便回来,我们再想别的法子。”
李晏道:“贫道省得。”
红孩儿追出道:
“要是玉笛姨为难你,你就说我娘这边还有一柄假扇。
您先拿假的回来,糊弄糊弄那……”
话没说完,被铁扇公主揪住耳朵拎了回去。
二人离了翠云山,驾云西行。
李晏将白玉短笛取出,在手中转动。
行者凑过来:“兄弟,这笛子……”
李晏道:“笛中确实存着三问的禁制。只是,”
他将笛子放在耳畔,似在听什么。
“怎么?”行者问。
李晏眉头微蹙,片刻后道:“这笛子,在哭。”
行者一愣:“俺老孙怎么听不见?”
李晏道:“音律之道,在心。
这笛中,有玉笛仙子留下的一缕心音。
心音之中,有五丝怨,三丝忧,一丝说不清道不明。”
行者道:“她莫不是遇到什么难处了?”
李晏道:“去到火焰山便知。”
云头渐西,热浪扑面而来,虽在数千丈高空,也觉热风如刀。
行者运起金光护体,将李晏一同罩住。
又飞了约莫百里。
行者与李晏落在山前。
热浪冲天,两人落足之处,地面裂开,不时喷出蓝汪汪的火苗。
偶有青白气柱上冲,腥热难闻。
李晏取出玉笛,置于唇边,依着铁扇公主所传,吹了一声。
笛音清越,虽在狂风烈焰之中,但悠悠荡开。
笛声婉转,不肖片刻,火焰山深处,传来一声接应。
磬!
宛如古钟敲在心头,把李晏与行者同时拽入一片幻境。
幻境之中,天地间只剩一片火海。
火海中央,有一方白玉平台,台上盘坐一女。
女身披赤霞纱衣,青丝如瀑,横于膝上,五指轻按玉台。
不断有音波散开。
火浪随之翻卷,化为各色奇禽异兽,火凤,赤龙,金乌,炎鹿,绕台而舞。
女子背对二人。
李晏在幻境中,只觉耳目清明,与实地无异。
只见女子肩头一颤。
“你来做什么?”
李晏道:“过山。”
“过山便过山,吹那笛子作甚?”
李晏道:“受铁扇公主之托,来看望仙子。”
四周火焰随之大盛,热力灼人神魂,直逼二人。
李晏立着未动,行者不由得握紧金箍棒。
“你既来,便该知我这里的规矩。”
“三问三答。”李晏道。
女子站起,转过身来。
眉如远黛,眼若寒星,唇不点而含丹,颔下一颗朱砂痣,更添三分冷艳。
她直视李晏,
“世人皆道,火能焚琴,热可煮鹤。
道友既修至大罗,可敢在火中再吹一遍那笛?”
李晏听得此问,将玉笛横于唇边。
“贫道献丑了。”
话音刚落,四周火海翻腾而起。
数丈高的火浪劈面压来。
幻境之中,呼吸一口,从喉到肺无不灼痛。
好个李晏,眉间朱纹隐现,周身清光自内而外荡开,将热浪逼在身前三尺。
那清光极薄,偏偏那火浪到了近前,便往两边分去。
呜呜呜!
曲调初起极低。
十几音后,渐渐拔高,凉意从音中生出。
火海竟随之起了变化。
张牙舞爪的火焰,随着笛音起伏,渐渐有了韵律。
赤红火浪中,开出十数朵金红莲花。
大如碗口,悬浮空中,随笛声摇曳。
火中生莲。
行者拄着金箍棒,歪头听着。
猴子暗暗称奇。
老孙这兄弟,果真是样样来得。
玉笛仙子立在白玉台上,神色不变,眸中似有什么东西在渐渐融化。
“道友,吹的是《泠泠曲》,为何改了第七段的风位?”
笛声渐止。
“原曲第七段由巽位入境,取风助火势,以火炼音。
可那是当年仙子为风火双修所创。
眼下你独坐火脉之中,风助火势虽烈,但易伤本宫。
故贫道自兑位入手,以金生水,水生木之意。
托住火中音根,不令其在风中散乱。”
“若有得罪,还望仙子见谅。”
玉笛仙子望着他,嘴角轻轻弯了一下。
冷艳中透出一丝危险。
“我创此曲后,从未示人。你如何会吹?”
“方才摸笛,发觉其中有曲韵流转。
贫道以心音感之,方知其妙。”
玉笛仙子道:“心音感之?你倒会讨巧。”
“不过,算你过了。”
唰唰唰!
四周火焰退去,换作一片虚无。
虚空中,有风自八方来,吹得人衣袍猎响。
玉笛仙子长袖一扬,凌空点去,音波好似银线般射来。
“音之道,于道友何用?”
李晏目光澄明,任那音波袭至:“无用。”
银线在眉心三寸外骤停住,嗡嗡颤抖。
玉笛仙子双眉微挑。
“那你为何要听?还吹?”
李晏道:“无用之用,是为大用。
贫道以音律观道。
音之生灭,如露似电,有声无声之间,藏着天地呼吸。
贫道能从音中照见自心。
正如仙子以音入道,各得其所罢了。”
虚无中,风渐息,声随止。
许久,她道:“好一个无用之用。”
还剩一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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