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去春来,寒暑易节。
西梁国都的街巷里。
再无人记得那日,有个道士在驿馆门前露了真容,惹得满街妇人惊呼。
她们只记得国师府的素斋做得极好。
每月初一十五,国师亲自在府门前施粥。
里头有红枣莲子,热腾腾一碗下肚,能暖到心里去。
周瑶站在驿馆二楼的窗前,摸了摸鬓角,触到一缕白发,怔了怔。
旋即,下楼。
厅堂里堆着几摞文书。
子母河上游三处堤坝决了口,下游七个村子淹了大半,死了几百妇人。
数百亩桑田泡在泥水里。
地方官递了急报上来,太师派人送了一份到驿馆,请周大人参详。
周瑶翻开急报,掠过一行行触目惊心的数字。
面上没什么表情,提笔蘸墨,在急报末尾批了四个字,开仓放粮。
六年了,这样的急报她批了不下数十份。
蝗灾,旱灾,水患,瘟疫...一拨刚走,一拨又来。
百姓脸上笑容越少,街头巷尾的炊烟愈细。
有人开始私底下议论。
‘这些灾祸是国师带来的’
‘一个和尚,不守清规戒律,留在女儿国做什么国师?’
‘这是犯了天条,老天爷在降罪呢。’
周瑶听着这些话,也不搭腔。
照例寅时起床,处理公文,巡视各处,直到亥时才歇下。
有时候,她自己都分不清,支撑身体的究竟是周瑶,还是董双成?
“周大人。”
周瑶回头。
玄奘站在厅堂门口。
一件旧袈裟,袖口磨出了毛。
九环锡杖提在手中,锡环缺了一枚,走起路来不再叮当。
整个人皮肉还在,精气神却已消磨了大半。
“国师。”周瑶拱手,“可是为上游堤坝的事?”
玄奘点头,坐了下来。
他下意识地扶了一把腰。
~前年抢修堤坝,落下了旧伤。
“贫僧刚从上游回来。三处决口已堵上了两处,还剩一处,水势太急。
百姓们下不去桩。
还需三千石粮食,五百根木桩,两百领草席。”
周瑶提笔记下。
“国师可有与陛下商议?”
玄奘垂眸。
“陛下说国库吃紧,让贫僧自己想办法。”
“臣这边还有些节余,先挪过去应急。”
周瑶搁下笔,“国师,有一句话,臣不知当不当讲。”
玄奘眼窝深陷,布满血丝。
“但讲无妨。”
“国师有多久没与陛下好好说过话了?”
手指在膝头蜷着,玄奘默然。
傍晚时分。
周瑶入宫送文书。
走过御花园,远远听见一阵琵琶声。
弹的《霓裳》。
曲调本该欢快,却断续不已。
时不时错一两个音。
周瑶在梅林边站定,循声望去。
女王坐在亭中,怀抱一把琵琶,青丝散落肩头,未戴冠冕。
穿了一件长裙,夕阳照在脸上,胭脂也遮不住憔悴。
“陛下。”周瑶上前行礼。
女王停了拨弦,笑了一下。
“周瑶,你来得正好。朕新谱了一支曲子,你听听。”
周瑶在亭中坐下。
曲声从弦上流出,乃慢板也,调子低沉极了。
曲罢,女王将琵琶搁在膝上,望着亭外。
“周瑶,你还记得先王在世时,御花园里种了多少株梅树么?”
“回陛下,三十六株。”
“如今还剩几株?”
周瑶默了默。
“九株。”
“这些年,梅树死了二十七株,桑田淹了八千亩,百姓死了上万余口。
朕登基那年,国库有白银四百多万两。
如今,不到十万。”
她转过头来,“朕是不是一个无能的君主?”
“陛下。”周瑶起身正色,“天灾非人力所能及。
若非陛下与国师这些年殚精竭虑,西梁女国的损失只怕远不止此数。”
女王嘴唇颤抖,终是挥手示意对方离去。
哗啦啦~
竹杖在水幕上一拨,方寸之间的景象便荡开来。
李晏面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悟空蹲在旁边一块凸岩上,一眨不眨,盯着水幕。
半晌。
“兄弟,这黄粱珠里的景象,到底是真是假?”
“梦中真,醒时幻。”
李晏淡淡道,“但梦中人所历的悲欢离合,却是半分不假。”
八戒两只耳朵耷拉,看得眼眶发红。
这呆子平日里没心没肺,这会儿却难得安静。
沙僧盘膝坐在一旁,面色沉凝,一言不发。
而玄奘却是离得远远的。
此时此刻。
水幕之中,西梁国都乃深夜。
王宫偏殿里烛火通明,玄奘与女王相对而坐。
面前摊着一摞文书。
两人都瘦了许多,却还强撑着精神。
女王提笔在文书上批了几行字,揉了揉额头。
“国库的存粮已不足十万石。
前月蝗灾刚过,上月又是瘟疫。
这月又发了大水。
御弟哥哥,你说,这是不是天意?”
“陛下何出此言?”
“朕登基之时,太庙占卜,得了上上大吉。
太师说朕是西梁立国以来最有福气的君主。”
第238章 轮回
女王苦笑,
“可如今呢?
天灾连年,民不聊生。
街头巷尾都在传,说是朕留了取经的和尚,触怒了上天。”
“陛下。”
玄奘走到女王面前,
“这些乃天地循环常理,与陛下留贫僧何干?
明日。
贫僧便亲自去上游,舍弃了这双手,也要把最后一处决口堵上。”
女王望着他,泪光闪动,想触碰他的面庞。
下意识地,玄奘退了半步。
那只手僵在半空。
片刻后收了回去,拢在袖中。
“御弟哥哥,你可曾后悔过?”
良久。
“有时夜深人静。
想起,想起李道长临别说的。”
“什么话?”
“法师,贫道在等你成佛那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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