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奘点头,却又摇头。
他也不知自己在想什么,只是觉得心头乱得很。
便在此时,院外传来一阵喧哗。
几十名妇人扛着锄头铁锹围在驿馆门口,七嘴八舌。
为首的老妪嗓门最大:“圣僧回来了没有?
老身听说昨夜女王把圣僧召进宫去了!
一夜未归!
莫不是真要把圣僧留下来当王夫?”
周驿丞面色如常,扬声道:“诸位乡亲,请听我一言。”
妇人们渐渐安静下来。
“昨夜女王召见圣僧,乃是为子母河阴脉一事。
如今阴脉已开始恢复,解阳山的落胎泉也已通了。”
“圣僧今日便要启程西行,诸位若有什么话要说,便趁现在罢。”
妇人们面面相觑。
白发老妪率先放下锄头,朝驿馆方向深施一礼。
“老身只想给圣僧磕个头。”
说着便要跪下去。
玄奘连忙从院中走出,双手扶住老妪:“老施主使不得!贫僧何德何能……”
“圣僧,你替西梁女国除了大害,老身这一拜,你受得起。”
身后数十名妇人齐之拜倒,呼声震天:“谢圣僧大恩!”
玄奘眼眶微热,双手合十,一躬还礼:
“诸位施主请起。贫僧不过做了该做之事,不敢居功。”
老妪站起身来,又朝悟空和李晏各施一礼。
“老婆子替西梁女国百姓,谢过大圣爷。”
又道,“也替老身自己,谢过道长。”
“那句话,老身回去想了许久。”
李晏道:“老施主想到了什么?”
“老身找了很久的书,才找到合适的话——人如草木,生一秋,死一秋。”
李晏微微点头,眼中掠过赞许。
周驿丞立在驿馆门前,目送妇人们渐渐散去。
“李道长。可否借一步说话?”
此言一出,八戒的耳朵先竖了起来,猪鼻子抽动两下,拿胳膊肘捅了捅沙僧。
老沙不为所动。
悟空蹲在桂花树上,金睛在两者之间转了转,嘴角勾起笑来。
李晏并未挪步。
“周驿丞有话,不妨就在这里说。”道人声音平淡,眸光并无躲避。
“也罢。”周驿丞笑容里三分释然,又有七分自嘲,“既然道长不避讳,那我便直说了。”
往前走了两步,站在树阴下。
呼呼呼~
几瓣碎花,沾在肩头。
“昨夜在宫中,我拦住了陛下。”
“那时脑中涌出许多记忆。前世今生,搅在一处,分不清谁是董双成,哪个又是周瑶。”
玄奘拨念珠停了下来。
“后来我想明白了。拦住陛下的,是董双成。”
这话说得奇怪。
八戒挠着猪头,一脸茫然。
周驿丞却不管他们的反应,只是望着李晏,似乎在等他说些什么。
可道人并未接话,只是示意自己继续说下去。
“周瑶是西梁女国的驿丞,三代老臣之后,自幼与陛下情同姐妹。”
“若只是周瑶,昨夜她不会拦。
她看着陛下长大,知道其性子。
坐在那张龙椅上的女王,只是看着尊贵无比而已。”
“圣僧的出现,是陛下首次对人动心。”
周驿丞转头看向玄奘,目光复杂,
“周瑶看在眼里。
心疼陛下,也为难得很。
可若是让她选,她会选让陛下去试一试。
哪怕不成,至少试过了。
总好过坐在龙椅上,一辈子都在想【若当时】。”
沙沙沙!
袈裟摩擦,在院中清晰可闻。
“可董双成不同。”
周驿丞转回头,“王母驾前捧剑侍女,西昆仑玉山十二剑之首。
修行数万年,见过数不胜数得痴男怨女,也看过太多因情误道之人。
陛下若真与圣僧有了什么,取经路便断了,女王的江山也坐不稳。
所以。
她出手了。”
说到此处。
晨光渐渐明亮起来。
远处传来几声鸡鸣,夹杂着早市小贩支摊的动静。
“可是,昨夜董双成醒来之后,我在镜中看见了自己的模样。
眼里剑意霜寒,也有数万年修行下来的清冷孤高。
可那双眼睛深处,还有一桩执念。”
踏!
离李晏不过三尺之遥。
“道长可知,董双成的执念是什么?”
李晏还是不语,整个人纹丝不动。
“是你。”
悟空从桂花树上翻下来,落在李晏身旁。
八戒张大了嘴巴,半块炊饼掉出来都不自知。
沙僧将降妖宝杖握得更紧了些。
而玄奘,玄奘眼中浮起一丝复杂。
“后来大圣大闹天宫,道长做了什么,三界之中知晓的人不多。可董双成却了然。”
声音沉下,夹带凝重。
“道长随大圣反出天庭,以一人之力挡下了追兵。”
“那一战,道长被多方势力围攻,山川崩摧,江河倒流,洞天万千生灵化作齑粉。
洞天破碎,修为跌落,道途已断。
几乎所有人都以为他死了。”
“直到五百年前,五行山下,道长破去了如来应化身,一举证道大罗,名动三界。”
周驿丞说到此处,吐出一口气。
呼~
“董双成知晓这些事之后,便一直在想一个问题。”
她定定地瞧着李晏,
“替王母救活灵根,却不邀功。
为大圣挡追兵,险些身死道消,并未于人前提起。
证道大罗,三界震动,却还是扮作平平无奇,一路西行。”
“为名利权情者,她见过的,数之不尽也。”
周驿丞似笑非笑。
“直到昨夜,她还是想不明白。”
第237章 黄梁一梦
八戒将掉在地上的炊饼捡起来,在袖子上擦了擦。
沙僧皱着眉头,似乎在思索什么深奥道理。
悟空抱着金箍棒,金睛满是复杂。
而玄奘低下头去,将念珠拨得飞快。
周驿丞将众人的反应尽收眼底。
“道长,”她轻声说,
“董双成想问你,为何不以真面目示人?
莫非是怕西梁女国的百姓,瞧见了真容,也像女王缠着圣僧那般,缠着你?”
三分调侃,三分试探,还有三分连她自己都说不清。
嘟嘟~
“周驿丞说完了?”道人面上看不出任何波澜。
周驿丞颔首。
“那贫道便答你。”
竹杖抬起,在空中虚虚一点。
清光荡开,李晏的面容渐渐变化。
眉眼,再是鼻梁与嘴唇的轮廓。
明明变化不大,给人的感觉却判若两人。
原先那张脸,像个寻常道士,扔在人堆里便找不着了。
如今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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