鼻梁挺秀,唇线分明。
脸上不见丝毫雕琢痕迹,感到浑然天成的清隽。
看着他,好似不沾尘埃,不染凡俗一般。
偏偏那双眼睛里,又含着几分人间烟火气。
仿佛,看山还是山,看水还是水。
看众生也还是众生。
当啷!
降妖宝杖掉在地上,老沙浑然不觉。
八戒发出含胡不清的声音。
悟空没有惊讶。
毕竟,猴子见过李晏的真容。
可金睛中还是浮起了笑意。
而玄奘呢?
想起昨夜在女王寝殿中。
对方说他的眼睛好看,生得清俊。
嘴上谦辞,心里未必没有几分自得。
一瞬间,玄奘心中翻涌无数念头。
“天老爷!”院外,赤膊的年轻女子惊呼不已。
她本已走了,却又折回来,想给圣僧送一篮刚摘的桂花。
站在驿馆门口,竹篮掉了,桂花撒地。
她浑若未觉,只是盯着李晏的脸,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这、这、这是道长?”
“怎么、怎么变了个人似的!”
原本散去的妇人三三两两又聚了回来,挤在驿馆门口,伸长了脖子往里张望。待
吸气惊呼,还有议论声音,响成一片。
“我的娘咧,这是人还是神仙?”
“废话,道长本就是神仙!”
“可昨日道长不长这样啊?”
“神仙都会变化之术,你懂什么!”
“这模样,这模样,,比圣僧还俊哩!”
说这话的是个年轻女子,话一出口便知失言了,连忙捂住嘴,脸颊涨得通红。
旁边的妇人们哄笑起来,七嘴八舌。
“可不是嘛!圣僧虽然也俊,可跟道长比起来,就像,就像,”
“就像月亮跟太阳搁在一块儿,不一样哩。”
“你这般说倒也对。圣僧是宝相庄严,让人不敢亵渎。道长是让人,让人,,”
“让人想多看几眼,对不对?”
“呸!就你嘴贫!”
妇人们笑闹成一团,胆子也渐渐大了起来。
赤膊的年轻女子泼辣极了,双手叉腰:“道长!你这般人物,早说嘛!
要是你先入宫,咱们女王陛下哪还瞧得上圣僧?
没准儿这会儿已经拜堂成亲,当了咱们西梁的王夫了!”
八戒一口气没上来,呛得连连咳嗽。
沙僧刚捡起降妖宝杖,手一抖又掉在地上。
连悟空都瞪大了金睛,随即爆发出一阵大笑。
“哈哈哈哈!兄弟!这些年,头一回见有人敢这般调戏你!”
玄奘的脸涨得通红。
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反倒是李晏本人,面上看不出什么波动。
“贫道是方外之人,不求姻缘。”
那赤膊女子被他这般一看,反倒有些不好意思了,挠了挠头。
“道长莫怪,我就是嘴上没把门的。不过道长这般人物,放在哪里都是祸水。
亏得你平日里藏得严实,不然这一路上,怕是比圣僧的麻烦还多咧!”
李晏没有接这话。
竹杖往地上轻顿,面容清光敛去,又变回了平平无奇的脸。
其间,更显得方才惊鸿一瞥的弥足珍贵。
妇人们兀自舍不得移开视线,仿佛多瞧几眼,便能将那片刻的惊艳刻进骨子里。
赤膊的年轻女子当先回过神来,拍着大腿嚷道:“道长!你这是做什么?
好好的神仙模样不给人看,偏要扮成个寻常道人。
莫不是怕咱们西梁女子瞧见了,夜里睡不着觉?”
妇人们哄然大笑附和。
“道长这般人物藏在凡尘里,简直是暴殄天物。”
“若是道长早露真容,西梁女国的门槛怕都要被提亲的媒人踏破了。”
还有的干脆扯着嗓子喊,
“道长你收了神通罢!再让咱们多看两眼,便是明日下地干活也有气力些!”
李晏立在这片喧嚣之中,面色如水,波澜不兴。
“诸位施主,容貌不过皮囊,与田间草木无异。
草木有荣枯,皮囊有美丑,皆是天地自然之理,不值得这般大惊小怪。”
扫过院中妇人,“今日圣僧便要启程西行,诸位若有心意要表,不妨趁早。”
这话一出,妇人们才想起正事来,纷收了嬉笑之色,朝玄奘围拢过去。
捧上炊饼,递过新纳的布鞋,合掌拜谢,眼眶泛红。
周驿丞始终站在桂花树下,一步未动,面上挂着得体的浅笑。
可若有人仔细观察,便会发现那双眼睛里渐渐浮起了一层薄雾。
白日里八面玲珑的驿丞不见了。
站在树阴下的,是被突如其来的记忆搅乱了心湖的女子。
董双成的记忆好似山巅积雪,清冷孤高,万年不化。
周瑶呢?
如同子母河水,温热绵长,日夜流淌。
“周驿丞。”
李晏不知何时走到了面前,将她从恍惚中拉了回来。
周驿丞抬头,对上那双沉静眼睛。
心头一跳,连忙垂下眼帘,拱手道:“道长有何吩咐?”
“贫道观驿丞面上气色,似乎心中有结。”
李晏的声音恰好只有两人能听见,“可是为昨夜之事?”
周驿丞终究没有否认。
指了指驿馆旁的一间茶室,道:“道长若是不嫌简陋,可否?”
李晏颔首。
茶室陈设简朴。
一张老榆木茶桌,两把竹椅,壁上挂着一幅泛黄的山水画。
画中笔墨疏淡,意境却颇为悠远。
周驿丞亲自执壶沏了两盏清茶。
“道长,”她嗓子有些发紧,“我今日醒来之后,脑子里便像是住了两个人。
一个是周瑶,西梁女国的驿丞,自幼父母双亡,蒙先王收留,在驿馆中长大。
与陛下情同姐妹。
另一个是董双成。
王母驾前捧剑侍女,西昆仑玉山十二剑之首。
修行数万年,见过太乙散仙在情劫中灰飞烟灭。
也见过大罗金仙为一段因果轮回百世。
剑道通明,心境如霜,从不曾为任何人动过半分凡念。”
说到这里,她笑了一声,含着自嘲。
“可是道长,这两个人的记忆在我心里打架,谁也不让谁。
周瑶觉得董双成太冷,不近人情。
董双成觉得周瑶痴执,可笑可怜。可偏偏,”
抬起头,眼中薄雾终于凝实。
“偏偏她们两个,如今都放不下同一个人。”
李晏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西梁本地的土茶,略带苦涩,回味却有几分甘甜。
放下茶盏,瞧在周驿丞面上,没有回避,也没有闪躲。
“周驿丞说的是贫道?”
周驿丞握紧了茶盏。
“道长何必明知故问?”
她又道:“我看见五行山下,道长以一己之力撼动灵山,证道大罗。
道长这一路西行,逢妖降妖,遇魔除魔,却不居功,不显山露水。
明明有翻江倒海之能,偏偏要将自己藏在这么一个,”
伸手在李晏面前比划了下。
“平平无奇的皮囊里。”
“所以?”李晏静静地看着她。
周驿丞深吸一口气,将茶盏搁在桌上,双手交叠在膝前,姿态端正。
“董双成想问的是,道长既然不为名利权情,那究竟图什么?”
“周驿丞呢?”李晏反而问道,“周瑶想问什么?”
周驿丞一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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