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孩儿得了这般答复,反而心满意足。
他重重点头,似是将这句话当成了某种约定。
悟空在一旁看着,嘿嘿笑了两声。
二人出了摩云洞,驾起云头,往西梁方向飞去。
飞出约莫二十里地,悟空忽然按落云头,落在一处山岗上。
李晏跟着落下。
金箍棒往山岗下的一片密林里一指。
“牛大哥,出来罢!你那遁术是俺老孙教你的,藏得住么?”
密林中一阵窸窣响动,旋即便见一道魁梧身影从树丛中钻了出来。
牛魔王挠着弯角,讪讪地走上山岗,手里拎着两只酒坛。
“贤弟,道长,巧啊。”牛魔王嘿嘿笑着,“老牛正巧路过此处,正巧碰见二位,正巧……”
“正巧你个头。”
悟空呸了一口,“俺老孙在你家洞府里喝了半日茶,你不拿酒出来。
这会儿倒拎着酒坛子追出来,莫不是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牛魔王老脸一红,将两只酒坛往地上一放,拍开泥封,登时一股浓郁酒香弥漫开来。
那酒香极烈,却又醇厚绵长,一闻便知是陈年佳酿。
“这是老牛珍藏了八百年的百花酿。”
牛魔王殷勤地倒了两碗,先递给悟空一碗,又端着另一碗走到李晏跟前。
支支吾吾了半晌,才憋出一句:“道长,,老牛,,老牛有一事相求。”
李晏接过酒碗,瞧着牛魔王。
牛魔王被他这般瞧着,越发局促起来。
蒲扇大的手搓了又搓,脸上红白交阵,活像个做错了事的小妖。
悟空饮了酒,道:“牛大哥,你有话便说。
俺老孙认识你这么些年,头一回见你这副模样。
莫不是又要纳妾了?”
“呸呸呸!”牛魔王摆手,“贤弟莫要取笑老牛!”
他深吸一口气,朝李晏一躬到地:
“道长,老牛想问问,老牛与铁扇的姻缘,,还有没有得续?”
猴子金睛溜圆。
“牛大哥,你这话什么意思?嫂嫂不就住在翠云山么?你俩不是好好的么?”
牛魔王直起身来,面上满是苦涩。
“贤弟,你有所不知。
铁扇她,她已经多年没跟老牛同处一室了。
平日里。
说话倒是客客气气的。
可那比打骂还让人难受。
老牛宁可她揪着耳朵骂我,也不愿她端着茶盏说一声大王请用。”
说着,仰头灌了一大口酒。
“上个月老牛去北俱芦洲,回来身上沾了胭脂味儿。
路过积雷山旧地,那狐狸精在那儿开了家酒肆,老牛去坐了坐。
就坐了坐,什么也没干。
可那丫头非说些什么旧恩情缘,硬塞了一盒胭脂给老牛。
说不收便是不念旧情。”
“老牛收了。
回来被铁扇闻见了,她便又是那副客气模样。
老牛想解释,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这种事,真真越描越黑啊。”
悟空听了,嘴角抽抽:
“牛大哥,你这不是自找的么?”
“老牛,唉——”
牛魔王闷道,
“可老牛这人,道长也瞧见了。旁的都好说,就是,就是见不得女子落泪。
当年玉面公主来寻老牛,哭得梨花带雨。
说万岁狐王临终前将她托付给老牛,求老牛照拂积雷山。
老牛一时心软,便应了,谁知后面,稀里糊涂,成了入赘。”
“后来铁扇知了,跟老牛大闹一场。”
牛魔王说着说着,眼里泛起几分水光。
“这数百年,老牛变着法儿哄她。
要天上的星星,老牛不敢摘月亮。
想看东海龙宫的珊瑚树,老牛跑去东海,和龙王打了一架。
可她就是不原谅啊。”
“后来,那狐狸精与六耳猕猴的事……”
牛魔王声音渐渐低下,眼里满是窝火,
“老牛虽早些年便与她和离了,说到底是受不得气。
好歹也是个平天大圣,这顶绿帽子扣下来,三界之中谁还瞧得起老牛?”
“可这些事,老牛没法跟铁扇说。”
他紧了拳头,
“说出来,倒显得老牛是因受了旁人算计,才回头找她。
其实不是的。
老牛心里头,从头到尾,都只装着铁扇一个人。”
“大王想想。”
李晏听到此处,方说,“公主是罗刹女出身,修罗遗族的嫡系传人。
论家世,修为,才貌,她配不上大王么?”
“自然配得上!是俺老牛配不上她。”
“可大王当初是如何待她的?”
“那时候的大王,心里只有她一个人吧?”
牛魔王嘴唇翕动。
“后来大王的心分了。”
李晏淡淡道,“玉面公主一哭,大王心软。
积雷山的旧部一求,便去照拂,弄到后来有个入赘的名头。
大王自己以为只是在还人情而已。
可在公主看来呢?
无非在她之外,还有旁人了。”
李晏说到此处,望向渐渐黯淡下去的铜铃大眼。
“不过,贫道可以告诉大王,能续!”
牛魔王眼睛一亮。
“只是,续缘之前,大王需得吃些苦头。”
“什么?”
牛魔王急道,
“但凭道长吩咐!只要能让铁扇原谅老牛,便是上刀山下油锅,老牛也认了!”
“上刀山下油锅倒不必。”李晏似笑非笑,“大王只需做一件事。”
“?”
“从今日起,大王不许再去见任何与玉面公主有关的人。
积雷山旧部,万岁狐王旧属,一概不许往来。
若有人来求,大王便告诉他。
牛魔王早和玉面公主和离了。
俺这辈子欠了铁扇公主的,还没还清。
旁人的债,排在后头。”
牛魔王面僵。
“若有人哭呢?”他艰难地问。
“哭?也要时间哦。”
李晏声音平淡,“这世上会哭的女子多了去了。
可陪大王风里来雨里去的,只有铁扇公主一个。
大王若为了旁人的眼泪,伤了枕边人的心。
这笔账,怎么算都是亏的。”
山风过处,酒香吹得四散。林间宿鸟惊起,飞过山岗上空。
悟空拎着酒坛,没有插嘴。
金睛灼灼,眼中既有同情,也有几分恨铁不成钢。
半晌,牛魔王重重点头:“老牛明白了。
道长这番话,句句扎在老牛心窝上。
可扎得好啊。
老牛活了这些年,自以为什么都懂。
到头来,连自家媳妇的心思都不明白。”
他挺直腰板,朝李晏抱拳:“道长,老牛还有个不情之请。”
“大王请讲。”
“往后道长若是路过翠云山,千万要来坐坐。
老牛虽是粗人,却也晓得知恩图报。
道长对如意与老牛之恩,俺记在心里,这辈子不敢忘。”
牛魔王将剩下的半坛百花酿往悟空怀里一塞。
“贤弟,这酒你带着路上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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