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俺老孙只知罗刹女是修罗族的一支,别的便不甚了了。”
“那贫道便给大圣讲一讲。”
竹杖在地上画了一个圈。
圈中泛起淡淡清光,渐渐凝成一片苍茫大地的景象。
那是上古之时的景象。
天不是如今这般澄澈,地也不像如今这般稳固。
天地之间,有一片广袤无垠的血色荒原,名曰修罗境。
修罗境中生活着一群生灵。
身形魁梧,力大无穷,为阳。
容貌艳丽,身姿妖娆,天生一对修罗瞳,化阴。
修罗族不信天地,不拜鬼神。
族中以力为尊,强者为王。
上古之时,修罗族曾与天族大战三场,三战皆败。
修罗王被斩于南天门外,族中精锐十不存一。
残存族人四散流落,隐入深山,遁入荒原,苟延残喘。
那些辗转流离到西牛贺洲的修罗族人,在此地与妖族通婚,血脉渐渐混杂。
到了如今,修罗族已与当年不同。
往昔,修罗族尚且残留几分上古争雄的血性。
如今呢?
修罗遗族,虽存强横体质,却早已不复当年的桀骜。
铁扇公主便是修罗遗族中的佼佼者。
李晏说到这里,红孩儿忍不住插嘴:“道长,那我娘当年是怎么遇见我爹的?”
“贫道当年游离四方,也是听得传闻。
你娘在修罗遗族中,身份颇为尊贵。”
“她的修罗瞳,是族中近千年来觉醒得极为完整的一对。
族中长老对她寄予厚望,想让她重振修罗族的威名。
可你娘不愿。
修罗族当年与天庭为敌,险些灭族,如今再去争什么威名,不过是以卵击石。”
红孩儿听得似懂非懂,却还是点头。
“你娘离开了族人,独自在西牛贺洲游历。后来,她在翠云山脚下遇到了你爹。”
“当时你爹还不是平天大圣,只是翠云山上一头刚刚修出人形的小牛妖。
他占了一座山头,带着几十个小妖,日子过得紧巴巴的。
你娘路过翠云山,你爹瞧见了,以为是谁家来抢山头,提着开山斧便冲了上去。”
红孩儿瞪大了眼睛:“我爹要打我娘?”
“岂止要打。”
李晏笑道,“你爹那时候年轻气盛,二话不说便是一斧。
你娘连剑都没拔,只用了三招,便将他掀翻在地。”
红孩儿捂住嘴,笑得肩膀直抖。
“你爹从地上爬起来,非但没恼,反而朝你娘拱手一拜,请她上山喝酒。”
“你娘说你爹脸皮厚。”
红孩儿笑得咯咯。
悟空在旁边听着,也是咧嘴直乐:“牛大哥倒是一如既往的爽快。”
踏踏踏。
铁扇公主走了进来,牛魔王跟在她身后,耷拉着脑袋。
耳朵上还有一道红印子,显是被揪得不轻。
“道长在讲妾身的旧事?”
铁扇公主在石凳上坐下,面上已恢复了从容,“那妾身便自己来说罢。”
“后来的事,倒也没什么稀奇。”
铁扇公主一笑,有几分温柔之意,
“他在翠云山上陪了我许久。
我修行,他便在洞外守着,不让任何小妖靠近。
闭关呢,风里雨里,一坐便是数年。
有时,我偶尔出关,说我想尝尝东海的海味。
御风八千里,他从东海捞了鲜鱼回来。
我说想看看极光。
背着我,在北冥雪山上,冻了七天七夜。”
“后来我便嫁了他。就为这头牛待我的心意。”
修罗瞳血光柔和了几分。
牛魔王在旁边听着,眼眶也有些泛红。
“可是,”铁扇公主声音又冷了下去,“男人这东西,到手了便不珍惜。”
牛魔王浑身一抖,将脑袋埋得更低了。
“那狐狸精名叫玉面公主,是积雷山万岁狐王的女儿。
狐王死后,玉面公主便来寻这头牛,说她孤苦无依,想请他照拂积雷山。
这头牛二话不说便去了,一去便是小半年。”
铁扇公主冷笑道,“妾身在家里带孩子,他倒好,在摩云洞里跟那狐狸精饮酒作乐。”
牛魔王终于忍不住开口:“娘子,那都是多年前的旧事了。
你还提它作甚……”
铁扇公主挑眉,“那你倒是说说,上个月你说是去北俱芦洲访友,怎地访了半个月。
回来身上还有胭脂味儿?”
牛魔王张口结舌,只得朝猴子投去求助的目光。
悟空假装在端详洞顶的钟乳石,看得极为专注。
“公主。”李晏说,“于贫道看来,大王心中并非没有你。”
铁扇公主微怔。
“方才公主揪耳朵,大王虽嘴上喊疼,却一步也未退。
以大王的大力妖身,莫说是揪耳朵,便是刀劈斧剁也不会有半分疼痛。
大王喊疼,是哄公主开心罢了。”
铁扇公主怔怔地望着道人。
“大王去摩云洞那半年,翠云山上可曾断过一粒米?
红孩儿可曾受过半分委屈?”
铁扇公主眼中闪过复杂之色。
红孩儿在旁边小声:
“娘,爹每次出门,都会提前把山上的一应事务安排好哩。”
铁扇公主抚着红孩儿的脑袋,面上表情变了数变,终究是轻叹了气。
“世间之情,有千般万种。”
“公主问贫道为何要请教此事。
贫道虽未经历情爱之事,却也看得出来,
人生于世,受情之牵缚,犹若蛛丝,越挣愈紧。
可若看得通透,蛛丝看似多,风一吹却散了。
后来再看,不过是空而已。”
半晌,方说:“道长看得这般通透,妾身佩服。只是,道长自己呢?”
李晏眉梢微动。
“若有朝一日,道长自己也撞进了这张网里,还能这般云淡风轻么?”
悟空在一旁听了,金睛眨了两眨,拿胳膊肘捅了捅李晏:
“兄弟,嫂嫂这话问得好。俺老孙也想听听,你若是动了情,该是怎生模样?”
李晏默然片刻,面上并无波澜。
“公主这一问,贫道答不上来。”
铁扇公主一怔。
“贫道修行至今,未曾遇过这般劫数。”
李晏眸光澄澈,“修道之人,若有朝一日真落了水,或许扑腾得比谁都难看。”
这话说得坦然,倒让铁扇公主不知如何接话了。
悟空哈哈大笑,拍着李晏的肩膀。
红孩儿在一旁听了,也跟着咧嘴笑。
李晏站起身来,朝铁扇公主与牛魔王打了个稽首。
“公主,大王,叨扰多时,贫道与大圣也该回西梁去了。
三藏法师还在驿馆等候,此间事了,明日便要启程西行。”
红孩儿听了,小脸上的笑容登时僵住。
他跳下石凳,跑到李晏跟前,仰着脸问:
“道长这便走了?不再多留几日么?我,我还有许多话想问您。”
李晏瞧着这娃娃,见他眉间朱砂痣明灭不定,显是心里头不平静。
便伸手在头顶拍了拍。
“你如今控火之术已入正途,只需勤加修持便是。
有什么不懂的,问你娘。
修罗瞳,三界之中也是排得上号的。”
红孩儿咬了咬嘴唇:“道长,若我修到了大罗之境,能不能去找您?”
李晏微微怔神。
“我听猴叔叔说了,您不愿受天地拘束。
那我若是修到了大罗,是不是也能像猴叔叔一样,跟着您四处云游?”
童音清脆,在洞中回响。
牛魔王与铁扇公主对视,皆是神色复杂。
李晏瞧着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待你修到那一日,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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