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晏暗自收眸,心中已有了计较。
这灵感大王的手段,比车迟国三妖高明不止一筹。
三妖是用外物迷惑百姓,这金鲤却是从百姓心底入手。
恐惧,敬畏,贪生,求全,这些心思人人都有,算不上恶念。
可一旦被利用,便会变成枷锁。
自己锁自己,比神通法术还要管用。
思忖间,玄奘的《启斋经》已然念完。
除了八戒外,众人举箸。
那呆子已经彻底放开了手脚。
但凡桌上还冒热气的,不论米饭面食,还是瓜果点心,伸手就捞。
嘴巴像开了个无底洞,嚼都不嚼几口便往下咽,一边塞一边含糊地嚷:
“再来一盆!再来一盆!”
可喊了三四声,端盘子的仆人一个个缩在廊柱后面,谁也不敢上前。
悟空拿筷子头敲了敲碗沿。
“呆子,将就些吧。比在荒山沟里啃树皮强多了,半饱就该偷着乐。”
八戒翻个白眼,嘴里的东西还没咽完就嘟囔。
“这才哪到哪!”
悟空懒得跟他拌嘴,转头朝仆人们摆摆手:“收了吧,别理这夯货。”
对面两位老者连忙欠身赔笑。
“不瞒几位长老说,白天请了附近几户亲邻和几个游方僧。
备了整整一石面,五斗米的饭食,外加十来桌素菜。
谁想到几位一来,那些念经的师父跑得比兔子还快,亲邻也没敢上门。
结果全进了列位的肚子。
若是还没尽兴,我这就让后厨再生火。”
八戒把碗往桌上一顿。
“生!赶紧生!”
玄奘在旁剜了八戒一眼,低声念了句什么。
李晏听见了。
大约是骂八戒夯货,不知收敛。
等到碗盏撤净,桌席收拾利落。
玄奘起身,向两位老者合掌致谢,顺势问起:“敢问老施主尊姓?”
“姓陈。”
玄奘微微一愣:“巧了,贫僧俗家也姓陈。”
老者也来了兴趣:
“那可真是同宗。不知长老方才进来时,听见我们敲钟击磬,做的什么法事?”
八戒抢过话头。
“这有什么好问的,无非是祈雨,保平安,还愿那一套,年年都有。”
老者却摇了摇头:“不是那些。”
“那是什么?”
老者叹了口气,欲言又止:“是一场……赎身斋。”
八戒一听,笑得直拍大腿:“老公公,您这话可哄不了我!
和尚道士什么斋没见过?
只听过赎罪斋,赎药斋,哪有什么赎身斋?
您家里又没谁被扣了当人质,做什么赎身!”
悟空却从这话里听出几分不对,把嬉笑收了起来,正色问道:
“老人家,赎身斋到底是怎么回事?您不妨细说。”
两位老者对望一眼,面色沉下。
其中年长的那位拄着拐杖起身,到了厅门口朝外望了望。
好似怕隔墙有耳,这才转回来低声说:
“几位长老,你们取经走的是哪条路?怎么偏巧摸到我们这儿来了?”
悟空道:“我们沿官道一直往西,遇着一条大河,水势又宽又急。
渡不过去,夜里听见鼓钹声才循声过来的。”
“到了河边,可曾看见什么碑记?”
“只一块石碣,上刻通天河三个字。”
老者点了点头,又问:“再往上走一里地,有座庙,你们没瞧见?”
悟空摇头:“天黑了,没顾上看。公公不妨说说,那庙里供的哪位神仙?”
两位老者紧了下手里念珠,颤意道:
“那位神君,我们本地唤作灵感大王。
说是神仙,可谁也说不清他到底什么来历。
只知道,他每年秋天要收一回赎身钱。
要村里交出一对童男童女,扔进河里供他享用。
若不照办,这一带整年别想下一滴雨,庄稼全得旱死。”
“你们方才听见的鼓钹声,就是今秋的赎身斋。
原定明天一早把祭品送过去,可孩子的爹娘哭昏了好几回……”
老者说到此处,拐杖在地上重顿。
“我们两个老骨头商量了一整夜,实在不忍心,这才请了和尚来念经。
想替孩子们求个转机。”
话一出口。
八戒连嘴边粘着的饭粒都忘了舔,瞪圆了眼。
“还有这等事?那什么灵感大王,长得什么模样?”
老者摇头:“谁也没见过真身。
庙里只有一尊泥胎,披着红绸,香火倒是旺得很。”
李晏闻言,暗自推衍。
“施甘露是水德,起庆云乃木德。
水能生木,木能生火,五行流转,确是正经神祇该有的手段。”
于是乎,道人问,“老丈,这灵感大王可曾教你们做过什么?
比如点灯,贴符,或是别的什么规矩?”
两位老者对视一眼。
“小老儿想起来了。
大王爷爷确实吩咐过几件事...
家家户户门前都要贴镇宅符,说是能保家宅平安。
每年冬至那日。
大王爷爷会赐下灯油,让各家各户添在灯盏里,可驱邪避瘟……”
犹豫了一下,低了声。
“每年七月初七,大王爷爷会从河里送上来一尾红鳞鲤鱼。
说是吃了能延年益寿。
只是这鱼须得用河心水煮,用河底泥糊。
吃的时候不许说话,不许点灯,须得摸黑吃完。
若有半点差错,来年便不灵验了。”
镇宅符缺笔,灯油含异气,红鲤黑灯吃,件件皆是局。
“那镇宅符,”李晏从袖中取出一张符纸,放在桌上,“可是这个?”
凑近一看,老人点头。
“道长怎会有我家的镇宅符?”
“方才在门外看见的。”
李晏将符纸翻过来,指着正中央。
“老丈请看,这个字是什么?”
老人眯着眼看了一阵。
“是真字。
镇宅真符,大王爷爷说这符能……”
说到一半,卡住了。
原因无他,李晏在符纸上一抹。
真字变成了镇字。
“不对。”老人揉了揉眼睛,“这符怎么变了?”
“它原本就是这般模样。
少这一部分,符便不灵了。不但不灵,还会把外面的东西放进来。”
老人面色大变,嘴唇哆嗦好几十下。
旁边的陈清也凑过来看,惊疑不定言:
“道长是说……这符被大王爷爷动了手脚?”
李晏摇了摇头,并未解释。
一旁,猴子心领神会,旋即问,“这其中还有什么隐情,一并说了罢。”
二老垂泪。
其中一人难以回答,另外老人言,
“老拙叫陈清。
兄弟陈澄五十岁左右,还没儿子。
亲友劝他纳妾,好容易寻下一房,才生下一个女儿,今年刚交八岁。
取名叫一秤金。
老拙有个儿子,也是偏房所生,今年七岁,名叫陈关保。”
八戒插嘴。
“好贵的名字!怎么取的?”
陈清叹了口气:“儿女艰难,一向修桥补路,建寺立塔,布施斋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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