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般荒僻的河岸上骤间闻到,不免有些脊背发凉。
玄奘侧耳听了一阵,面上困惑。
“像是佛门法事。
去看看?
或许能化些斋饭,问个渡口。”
众人循声走去。
沙滩上,一簇人家隐约可见,约莫四五百户,倚山临水,柴扉竹院。
远远望去倒是一片安宁景象。
可越近,李晏便愈觉不对。
人家虽多,但门窗紧闭。
李晏脚步微顿,山河社稷镜暗自一照。
【夜光藻灯。
以通天河底异变夜光藻熬炼油脂所制,乃灵感大王赐与沿河百姓之物。
百姓不知其害,反以为宝,日夜燃之。】
李晏眉头微皱。
悟空显然也看出了门道。
“兄弟,这灯火有古怪。”
“恩。”
“百姓点着,便如同日夜敞开大门。”
悟空怒色一闪,正要说话,却被玄奘打断了。
“悟空。
这里不像刚才那荒山河边,好歹是人间屋檐下,可以遮露水,睡个安稳觉。
你们且等着,让我先去那斋公门上求宿。
人家若肯留,我便招呼你们。
毕竟。
你们相貌凶丑,恐怕把人吓着,惹出祸端,反倒没了歇处。”
悟空收了怒色,应了声。
一旁,李晏站在暗处,看见玄奘理了理僧袍,用锡杖叩了下门。
半晌。
走出一位颈挂念珠的老者,脚步迟缓,手扶门框往外张了张。
“师父来晚啦。”
旋即,合掌道,
“今日刚好斋僧,三升熟米,一段白布,十枚铜钱,赶上的都领了。
你这会儿来,剩的连供桌上的香灰都让人扫干净了。”
玄奘躬身一礼。
“老施主,贫僧不为赶斋。
自东土大唐去西天取经,路过此处,天色已暗,
听府上敲钟击磬,便想来借宿一宿,明日天一亮就走。”
“莫打诳语。”老者闻言,神色倏地一沉,上下打量着他,
“东土到这儿少说五万四千里路,你一人如何过得?”
“贫僧还有三位护法行者,逢山开路,遇水架桥。”
老者摆手。
“既有同行,何不请来?我屋里空房多,尽住得下。”
玄奘回头唤了一声。
那头应声而动。
猪八戒,长嘴一拱,门扇差点被顶飞了去。
沙僧紧随其后,肩上担子一晃,两旁盆栽倒了两盆。
悟空倒是落在最后,翻了个跟头。
“哎哟!”
老者拐杖脱手。
整个人往后一仰,被门槛绊得坐倒在地,手指哆嗦。
“妖怪!妖怪!”
玄奘紧忙扶他。
“老施主莫怕,他们虽面生得凶,却个个降得住龙虎,拿得了妖精。”
老者捂着胸口,半天才喘匀一口气。
“好个俊俏的师父,怎寻了这些凶神恶煞做随从……”
没敢说完,被玄奘搀着往厅里走。
厅中原有几个僧人在烛下诵经。
八戒一探头,扯着嗓子问:“那秃——那师父,你们念的什么卷?”
几个僧人抬头,便望见一颗猪头探进来,嘴长耳大。
又瞧见门边一只毛脸雷公嘴的猴子。
一个面色青灰的大汉探出身,木鱼梆子当场跌在地上。
磬铃也被衣袖扫落。
众人乱作一团,推着挤着往后退,连香案都撞歪了。
这时,李晏才从门外踱进。
一进门,满厅乱哄哄便被按住了。
几个仆人不由自主地让开半步。
望着这青袍道人拄一根竹杖,走到玄奘身后站定。
目光掠了一圈厅内,落在那扇敞着的门上。
门楣处。
贴着一张朱砂符纸,笔画粗拙,中央镇字少了一部分,成了真。
李晏不动声色,指端在竹杖上叩了一下。
符纸随之翕动,那缺掉的金边无声回来了。
复而望向厅里。
两位老者分坐两侧,连声吩咐下人上茶摆斋。
可叫了三四遍,仆人们只敢远远绕着走,没人敢近前。
八戒急了,扯着嗓门。
“老丈,你那些人在廊下晃来晃去,到底做什么?还不快快叫他们端斋饭来。”
呆子掰着手指。
“我师父,一碗就够。
毛脸的得两碗。
晦气脸的,”
瞥一眼沙僧,
“少说八碗。我么……”猪嘴一笑,“没有二十碗,吃不畅快。”
说话间,李晏已来到玄奘身后,闻言,忍不住低低笑了一声。
片刻后。
前后叫出三四十个仆人来,战兢端着盘盏。
上头一张桌给玄奘,左右三张桌给三兄弟。
对面另设一张待两位老者。
素果菜蔬,面饭粉汤一一摆上。
玄奘合掌,先念《启斋经》。
八戒哪儿等得住。
趁师父闭目诵经,抓起面前一碟馒头,连碟带馒头往嘴里一倒。
咔嚓!
碟子在他嘴里碎成三瓣,又被嘎吱嚼了咽下。
旁边端菜的仆人呆住了。
“这……这位老爷,您怎么连碟子都吃了?”
八戒满不在乎地抹嘴。
“那碟子有点咸,你们下回少搁盐。”
仆人倒吸一口凉气,又递了碗面来。
八戒端起来。
沿着碗沿。
“嘶!”
一吸。
整碗面条连汤带水,刹那就见了底。
额——
打了个嗝,呆子连碗扣在桌上。
“碗也挺脆。”
李晏回过头。
那两位老者,见此一幕,一个握着念珠发愣。
一个扶着拐杖不敢说话。
反倒是玄奘大骂了几声八戒贪吃之类的。
其身后的李晏眸光四动,瞧着中堂画。
观音大士坐莲图。
笔法...倒也算得上工整。
可面目有些不对劲。
垂眸,本应是慈悲之相。
可这幅画嘛——
眼角微微上挑,嘴角似笑非笑,在俯视着什么。
非像移也,人心移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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