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之,便是天堂也是囚笼。”
“沙将军此言,已得修行三昧。”
李晏眼中闪过一丝赞许,“心净则国土净,心染则国土染。
《维摩诘经》中说的便是这个道理。
只是,清净心固然难得,却还不是究竟。”
“那究竟是什么?”玄奘问道。
李晏往井中一指。
井水泛起微微涟漪,将水中那轮明月的倒影揉碎又聚拢。
“诸位看这井中月。”李晏道,“它是真的,还是假的?”
井水清澈见底,一轮明月端端正正地映在水中央。
月光皎洁,与水面上那轮天月一般无二。
八戒抢先道:“自然是假的!那是天上的月亮照在水里的影子,又不是真月。”
“呆子倒有几分眼力。”
悟空金睛一闪,“井中月是影,天上月是真。真假分明,有什么好论的?”
李晏微微一笑,又问玄奘:“法师以为呢?”
玄奘凝视着井中那轮明月,默然良久,方才道:
“贫僧以为,天上月是真,井中月亦是真。
天上月是月之体,井中月是月之用。
体用不二,真假一如。”
“师父这话说得玄了。”
八戒挠着耳朵,“俺老猪听不懂。影子就是影子,怎么就成了真的了?”
李晏道:“天蓬听不懂,是因你只看到了井中的水,没看到井中的天。
你且再看,那井中除了月亮,还有什么?”
八戒凑到井边,伸长脖子往里瞧了瞧:
“还有星星,还有云,还有……嘿,还有俺老猪这张大脸!”
众人闻言皆笑。
笑声未歇,李晏又道:“正是。
井虽小,却能容天月星云,也容得下你天蓬元帅的一张脸。
这井中的天地,与井外的天地,是同是异?”
八戒答不上来了。
沙僧望着井中倒影,赤目之中闪过一丝明悟:“同亦不同。
同者,井中天与井外天共一轮明月。
不同者,井外天广袤无垠,井中天不过方寸之间。”
“恩。”
李晏道,“修行人的心,便如这口井。
井水澄清,便能映照天地万物,纤毫毕现。
反之,只能看见一团泥浆。
可无论是清是浊,井终究是井,能映天,却成不了天。
修行人若能明心见性,便能照见万法皆空。
可若执著于这个空,便如这井水一般,映出了天,却把自己困在了井壁之中。”
此言一出,玄奘浑身微震,眉心那道火焰印记猛然亮起。
他双手合十。
“道长的意思是,明心见性是渡河之舟,到了彼岸,便该放下舟。
若执著于明心见性本身,便是将舟当成了彼岸。”
“正是。”
李晏转身望向玄奘,
“法师在宝象国悟了,自度亦须放下,今夜可愿再悟一层?”
“请道长指点。”
“自度亦须放下,放下亦须放下。”
李晏一字一顿,“放下了执著,还要放下那个放下。
譬如这井中月,若一味执著于它是真是假,便落了下乘。
真月在天,假月在水,真真假假,不过是人心分别。
修行到究竟处,连这个分别也要放下。
那时节,天月也是月,水月也是月,无处不是月,无时不光明。”
话音落下,井中那轮明月猛然亮了几分。
月光从井口溢出,将整座寺庙映得如同白昼。
晦明方丈站在天井边,目睹这一幕,手中念珠滑落在地,却浑然不觉。
他在这寺中住了数十年,从未见过这般异象。
那月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如同泡在一池温汤之中。
心头积压了数十年的阴霾竟一扫而空。
“阿弥陀佛。”晦明方丈合掌低诵,老泪纵横。
李晏转过身来,望着晦明方丈,道:
“方丈守了这寺数十年,可曾想过,明觉为何要以身入井,镇压那东西?”
晦明方丈浑身一震:“道长……道长怎知?”
“贫道方才观照这井中残念,已看到了当年之事。”
李晏的声音平淡,略带悲悯,“明觉入井之前,可曾与方丈说过什么话?”
晦明方丈闭上双眼,两行浊泪随之淌下。
嘴唇颤抖了半晌,哑声道:
“师兄说……说他去井中,是为了陪慧空。”
此言一出,满堂皆寂。
玄奘面色微变,“那慧空不是被外道侵蚀了么?”
“正是被侵蚀了。”
晦明方丈道,“可那外道之物,动不了心底最深处的那一点灵光。
师兄说,他要到井底去,日日夜夜陪着慧空,用佛法将那点灵光护住。
等着有朝一日,慧空能自己挣脱出来。”
“所以明觉,是去度化。”
竹杖往井口虚虚一点。
五色光晕向井底渗去。
水面上浮现出一个模糊的画面。
一个幽暗的井底,井壁上刻满了倒写的梵文,经文呈暗金之色,时明时暗。
井底中央,盘膝坐着两道人影。
一个身穿破旧僧袍,面容枯槁,正是明觉。
另一个身形扭曲,周身涌动着雾气,乃是被外道侵蚀的慧空。
明觉双手合十,口中不断诵着经文。
慧空的面容随之扭曲,像是承受着极大的痛苦。
“师父……你何苦这般……”慧空如同有两个人同时在说话。
“你是我徒弟。”
明觉平静道,“为师说过,要将你领回正道。一日不领回,便一日不出此井。”
“我回不去了……”
“回得去。”明觉极为坚定,“心若在,便回得去。”
画面到此,为之一暗。
井水恢复平静,月光洒满井沿。
晦明方丈已泣不成声,跪倒在井边。
“师兄……师兄还活着?”
“活着。”
李晏道,“只是已油尽灯枯。
他以自身佛法为薪,护着慧空那一点灵光。
如今,油将尽了。”
“那……那可能救得?”
李晏转向玄奘,道:“法师可还记得,贫道方才说,放下亦须放下?”
玄奘点头。
“明觉便是放不下...若放不下,慧空便度不了。”
此言一出,井底传出一声悠长的叹息。
其中满是苦涩,却也带着一丝豁然。
“原来……如此……”
井底声音苍老而虚弱,“老衲守了几十年,竟是错了?”
竹杖往井口一探。
五色光华顺着杖身滑入井中,直入井底。
“明觉,你没错。”
李晏声音温和,
“守是慈悲,放下亦是慈悲。
但灯若不自燃,旁人便是添再多的油,也终究会灭。”
呼呼呼。
夜风拂过。
过了不知多久,一道淡金佛光从井中冲天而起,将宝林寺都笼罩其中。
温润如玉,照在身上,只觉得心头郁结都化开了。
金光之中,隐约可见一个老僧的虚影,盘膝而坐,双手合十。
身旁还有一个年轻僧人的虚影,身形扭曲,面容痛苦,却也在缓缓合十。
老僧的虚影开口,“慧空,为师要走了。”
“师……父……”年轻僧人的虚影颤抖,周身雾气涌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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