苟在西游得道长生 第634章

  井沿四周的石板上,不知何时多了一圈脚印。

  形状却极为诡异。

  一只脚印就有六根脚趾,脚趾之间还有蹼状的痕迹。

  玄奘见此一幕,不由感慨。

  “凡所有相,皆是虚妄。若见诸相非相,即见如来。”

  话音落下。

  禅堂外,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

  紧接着便是僧官的怒喝声。

  “老虎进了城,家家都闭门,虽然不咬人,日前坏了名!”

  “你难道不知我是僧官?唯有城中前来进香的官员士绅,才配我出迎。”

  “就这种模样的和尚,你怎敢夸大其词,来报我迎接?”

  “看他那副相貌,便不是个老实本分之人,多半是个四方游走的野和尚。”

  “天已这般晚了,无非是想来投宿罢了。”

  “我们这方丈清修之地,岂容他来搅扰?

  叫他在前廊下蹲一夜便了,何必来报我!”

  原来,僧官以为又有投宿的僧人要来,正冲着道人发火。

  这番话一字不落地传入玄奘耳中。

  他不由得露出一丝苦涩的笑意。

  谁能想到佛门清修之地,竟也这般世俗?!

  八戒撅起长嘴,气哼哼地说:

  “这寺庙里的和尚好生势利眼!”

  李晏淡淡道:“天蓬所言不妥。

  那僧官驱赶外来行脚僧,实则另有一番苦衷。”

  悟空金睛一闪:“什么苦衷?”

  “在此借宿的行脚僧,怕是一个都没能活着走出,这宝林寺方圆百里。”

  此言一出,禅堂内灯火猛然一暗。

  玄奘手中经卷险些滑落,沙僧赤目圆睁。

  八戒更是直接从藤床上蹦了起来,两只大耳朵扑扇扑扇:

  “道……道长,这话怎么说的?”

  李晏将竹杖横于膝上。

  “那些僧人被井底的东西抽走精气之后,并不会当场毙命。”

  “他们只觉浑身乏力,精神恍惚,便以为是水土不服,匆匆离寺而去。”

  “可离了寺,精气已亏,神魂不稳,走到荒山野岭之中,

  随便遇上一只虎豹豺狼,或是一阵阴风邪雾,便葬身荒野,连尸骨都寻不着。”

  “便是有人侥幸逃得性命,也会在数月之内渐渐憔悴,最终油尽灯枯。”

  “这般死法,无声无息,也无人能追查到来历。”

  “既如此,”沙僧沉声道,

  “俺倒有一事不明。

  那僧官既知外来僧人住下便出事,为何不索性封了山门,一了百了?

  反而在此做了个恶人。

  见一个骂一个,见两个骂一双,这不是自相矛盾么?”

  “沙将军有所不知。”

  李晏道,

  “那僧官虽不知古井中究竟藏着什么东西。

  但凭多年经验摸索出了一条保命的法子,骂。

  骂得愈难听,行脚僧便越是不肯留宿。

  那些被骂走的僧人,虽在恨他入骨,却不知自己已是捡回了一条性命。

  恶名在外,善功在内,这便是他的修行。”

  玄奘闻言,双手合十,低诵了一声佛号:“阿弥陀佛。

  贫僧方才还以为这寺中僧官势利刻薄,心生不悦。

  如今想来,倒是贫僧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慈悲倒是慈悲,”

  悟空冷笑一声,金睛之中却闪过一丝佩服,

  “不过那老和尚骂人的本事也是真个了得。

  俺老孙活了这么大岁数,还是头一回被人骂作野和尚,听着倒也新鲜。”

  八戒嘟囔道:“新鲜个屁!

  俺老猪最恨这种拐弯抹角的好人。

  明明是好心,偏要摆出一副恶人嘴脸。

  害得俺老猪方才还想拿钉耙去筑他两下,险些铸成大错。

  这不是存心害人么?”

  “呆子,你这就不懂了。”

  悟空将金箍棒扛在肩上,“你当他喜欢做恶人?”

  玄奘听到此处,心中若有所悟,正欲开口,却听得窗外传来走走停停的脚步声。

  伴着苍老的咳嗽。

  “是晦明方丈。”李晏起身。

  禅堂门开处。

  老和尚换了一身干净的僧袍,两鬓的白发格外显眼。

  走到禅堂中央,向众人合掌一礼。

  “道长方才说,那僧官是在行善……老衲惭愧。

  他只管骂人,老衲只管念经。

  到头来,谁也没能真正护住这寺中的僧人。”

  “方丈此言差矣。”李晏道,

  “你们二人,各尽其分,互为表里,才撑到了今日。”

  八戒听得李晏说了半晌,早耐不住性子,将两只大耳朵扇了扇,凑上前来道:

  “道长,你说了这许多,俺老猪听得云里雾里。

  只是那通关文牒是师父的命根子,没了它,咱们连下一个关隘都进不去。

  当务之急,还是先寻着文牒再说罢!”

  玄奘端坐灯下,面上虽镇定,手中念珠却拨得比平日快了几分。

  他虽信李晏自有计较,心中却难免忐忑。

  李晏望了望禅堂门外那轮明月。

  月色如水,倾泻而下,将满院洗得如同铺了一层薄霜。

  “天蓬莫急。”

  李晏收回目光,面上浮起一丝笑意,“通关文牒的下落,贫道心中有数。

  只是今夜月色正好,贫道想请诸位赏一赏月,论一论道。

  文牒之事,论完道再说不迟。”

  此言一出,满堂皆是一愣。

  悟空金睛微闪,扛着金箍棒倚在门框上,似笑非笑。

  沙僧赤目之中若有所思,端坐蒲团上不言不语。

  八戒却急了,拍着肚皮道:“道长,你这不是消遣俺老猪么?

  文牒丢了,俺们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你倒有心思赏月?”

  “呆子。”悟空将金箍棒往地上一顿,

  “俺兄弟既然这般说,自有他的道理。你且把心放回肚子里,听他说便是。”

  玄奘也开口道:“八戒,稍安勿躁。

  道长既说心中有数,我等便听道长论一论道,也是修行。”

  八戒见师父和猴哥都这般说了,只得嘟囔着在一张藤床上坐了。

  李晏起身走到禅堂门口,仰头望向天心那轮明月。

  “法师可曾想过,佛门讲明心见性,道门讲修心悟道,儒门讲存心养性。

  三家法门虽殊,却都有一个心字在里头。

  这心究竟是什么?”

  玄奘闻言,双手合十道:

  “《楞严经》云,

  一切众生,从无始来,生死相续,皆由不知常住真心,性净明体,用诸妄想。

  此想不真,故有轮转。

  贫僧以为,心即是佛性,是众生本具之如来智慧德相。”

  “法师说得是。”李晏微微颔首,又转向悟空,“大圣以为呢?”

  悟空将金箍棒扛在肩上,咧嘴笑道:“俺老孙不懂什么佛性不佛性。

  俺只知道,心这东西,说它有,摸不着。

  说它无,又明明在跳。

  当年俺老孙在花果山上,想做什么便做什么,那便是俺的心。

  后来被压在五行山下,什么也做不得,那颗心还是那颗心。

  只是多了五百年的憋屈。”

  李晏颔首,“心是活的。喜怒哀乐,都皆有之。

  修行修的便是这颗活心,让它不被外物所转,不被杂念所蔽,不被执著所困。”

  说到此处,李晏转向沙僧。

  沙僧沉吟片刻。

  “道长,俺在流沙河底住了数百年,日日受那飞剑穿身之苦。

  那时俺只觉心头满是怨毒,怨玉帝不公,天命不仁,世人皆负于我。

  后来蒙观音菩萨点化,皈依佛门,保师父西行。

  方知那怨毒便是障,障住了本心,便看不见天光。

  如今想来,心若清净,便是地狱也是净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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