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清是家师的朋友,四帝是家师的故人。
九曜是家师的晚辈,元辰是家师的下宾。
家师在家中供奉他们,怕他们消受不起。”
此言一出,殿中为之一静。
悟空第一个笑出声来,前仰后合,眼泪都出来了:
“好!好!俺老孙以为俺老孙会吹牛,不料你这小童儿更会吹!
你师父比三清还大?比四帝还高?
那你师父怎么不去做天帝,反倒在这荒山野岭里守着个破观?”
那道童也不恼,只是将拂尘一摆,淡淡道:“大圣有所不知。
做天帝有做天帝的烦恼,做地仙有做地仙的自在。
家师不慕虚名,只求逍遥。
这万寿山虽偏,却偏得清静。三界之中,能清静的地方可不多了。
悟空的笑声渐渐收住,金睛在那道童面上转了一圈,眼中闪过一丝狐疑。
玄奘见气氛有些不对,连忙岔开话题:
“仙童,贫僧几人赶了一程山路,腹中饥渴。
不知观中可有米粮,借贫僧的锅灶一用?”
那道童将拂尘往臂弯里一搭,笑道:“有,有。师父随我来。”
说着引玄奘师徒穿过正殿,来到后头一座小院。
院中有一座厨房,灶台锅碗一应俱全。
院角有一口井,井水清冽甘甜。
院东是一排厢房,房门半掩,隐见房中陈设简朴,一床一桌一椅。
玄奘吩咐八戒去井边打水洗米,沙悟净去院中劈柴生火。
悟空将白龙马拴在院中一棵树上。
自己跳上屋顶,手搭凉棚四下张望。
他嘴上说这五庄观清静自在,心中却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厢房中,两个道童正在低声说话。
那捧铜盆的道童唤做明月,擎拂尘的唤做清风。
两人将房门掩了,从柜中取出一件物事来。
那是一柄小小的金锤,锤头不过拇指大小,柄长二尺。
通体以赤金铸成,金光灿然。
另有一只丹盘,盘底垫着丝帕,帕子雪白,隐隐有灵气流转。
清风将金击子握在手中,掂了掂分量,道:
“明月师弟,师父临行时吩咐,只许打两个与那唐僧吃。
可我看唐僧手下那三人,个个都不是善茬。
这三个若知道咱们打了人参果只给唐僧吃,不给他们吃,怕是要闹出事来。”
明月将丹盘端在手中,闻言眉头微皱:“师兄说得是。
可师父分明说了,他那果子有数,只许与唐僧两个,不得多费。
师父还特意嘱咐,须防备他手下人罗唣。
咱们若多打了,师父回来如何交代?”
清风叹了口气,将金击子在手中转了两转,道:“也罢,先打了再说。
那唐僧若肯吃,咱们便端上去。
他若不吃,咱们便自己吃了,也省得浪费。”
两个道童计议已定,提了金击子和丹盘,出了厢房,往观后走去。
穿过一道月门,是一片菜园。
菜园中种着四时蔬菜,菠芹莙荽,葱蒜韭薤,青翠欲滴。
过了菜园,又见一道石门,门上刻着三个字【参果园】。
清风取出钥匙开了石门,两人闪身进去,又将石门掩了。
参果园中别有天地,正中一棵大树,青枝馥郁,绿叶阴森。
那叶子似芭蕉又比芭蕉阔大,叶面上隐隐有金丝纹路流转。
树干粗得七八人合抱不住,树冠高达千尺,遮天蔽日。
树下泥土呈淡金之色,踩上去好似在云絮上一般。
清风攀着树干,噌噌几下便上了树。
他骑在一根横枝上,一手握着金击子,一手拨开枝叶,露出藏在叶底的果子来。
那果子生得奇。
一个个如三朝未满的婴孩,四肢俱全,五官皆备。
闭着眼,拳着手脚,倒挂在枝头。
微风过处,果子晃动,竟似活的一般。
清风深吸一口气,将金击子对准一枚果子的蒂部,一敲。
叮!
那果子应声而落,明月在树下早已将丹盘端稳,丝帕托底。
果子落在盘中,在丝帕上弹了一弹,旋即安静下来,周身泛起淡淡白光。
清风又敲了一枚,两枚果子稳稳落在丹盘中。
他将金击子收入袖中,溜下树来,与明月一同回了前殿。
殿中玄奘正盘膝坐在蒲团上,双目微阖,口中默诵经文。
忽闻一阵清香扑鼻,闻一闻便觉浑身毛孔都舒展开了。
他睁开眼,看见丹盘中那两枚果子。
白气氤氲,状若婴孩,四肢五官纤毫毕现,便是那眼皮上的睫毛也根根可数。
玄奘面色骤变,双手连摇,身子往后便退。
退到香几旁,背脊撞在朱红雕漆的香几上,将那黄金炉瓶震得晃了两晃。
玄奘别过脸去,“贫僧乃是出家人,怎敢吃这孩童模样的东西?罪过,罪过!”
清风将丹盘又往前递了半尺,笑道:“法师莫怕。
此物闻一闻便活三百六十岁,吃一个便活四万七千年。
凡人想见一面都难,法师何必推辞?”
玄奘依旧不肯睁眼,只是摇头:“仙童莫要哄我。
贫僧在金山寺出家二十余载,见过无数瓜果梨桃,何曾见过树上结出人来?
这分明是哪户人家未满三朝的婴孩,被你们拿来当了果子。
贫僧宁可口渴而死,也不敢吃这人口。”
明月与清风相视一眼,眼中皆是无奈。
明月又将丹盘往前递了递,道:“法师若是不信,弟子剥开一枚与法师看看。
这果子虽是孩童模样,内里却是果肉,并无筋骨血脉。”
说着,明月取了一枚人参果托在掌心,另一只手拈起一柄银刀,正要切开。
玄奘站起身来,袈裟大袖一拂,险些将那丹盘打翻:
“莫要动手!贫僧说了不吃便是不吃!
你便是切开了,贫僧也只看作是血肉模糊的婴孩尸骸。
速速拿走,莫要污了贫僧的眼!”
这一声喝,倒把明月吓了一跳。
他在五庄观修行了一千二百年,见过的仙佛神圣不计其数。
便是那九天之上的天仙见了人参果,也要客客气气地道一声,不敢受。
何曾见过这般避之唯恐不及的?
他将银刀收回袖中,看了清风一眼。
清风微微摇头,将丹盘端了回去。
两人出了正殿,转回耳房,将门掩了。
明月将丹盘搁在桌上,望着那两枚人参果发愁:
“师兄,这却如何是好?
师父临行时千叮万嘱,说这果子是还旧日之情的,务必让唐僧吃了。
可他偏偏不吃,咱们总不能硬塞进他嘴里去。”
清风将拂尘挂在壁上,坐到桌旁,拈起一枚人参果端详了片刻,道:
“这果子久放不得,若放久了便僵了,灵气散尽便成废物。
与其白白糟蹋,不如你我一人一个,吃了也罢。
师父回来问起,只说唐僧推辞不受,咱们怕果子坏了,便替师父消受了。”
明月闻言,先是眼睛一亮,随即又犹豫起来:
“师兄说得虽有道理,可师父临行时分明说了,这果子有数,不许咱们多吃。
上回开园时大伙共吃了两个,如今树上只剩二十八个。
若再吃两个,便只剩二十六个。师父回来查数,如何交代?”
清风笑道:“你也忒老实了。
师父去弥罗宫听讲混元道果,少说也要十天半月方能回来。
这十来日间,咱们随便编个由头便是。
况且那唐僧自己不吃,又不是咱们不给他吃。
便是师父知道了,也怪不到咱们头上。”
明月听他这般说,心中的石头落了地。
他拿起一枚人参果,看了看那闭眼拳脚的模样,有些不忍下口。
可那果子散发出的清香实在诱人。
他咽了口唾沫,终究没能忍住,一口咬了下去。
那一口咬下去,只觉满口生津,一股清气从喉间贯入丹田。
浑身三万六千个毛孔齐齐张开,舒泰得他差点叫出声来。
果肉入口即化,不用咀嚼便化作一股暖流顺着经脉游走周身。
所过之处筋骨血肉都像被洗涤过一遍似的,说不出的清爽。
清风也拿起另一枚,三两口便吃了个干净。
两人吃完,相视一笑,都觉得浑身轻飘飘的,好似修为又涨了一截。
明月将果核收好,抹了抹嘴,道:“师兄,这果子的滋味当真妙不可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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